陆沉的胸腔被管壁狠狠挤压了一下,肺里残存的空气被强行挤了出去。
声音是从西侧传来的。
不是敲击,不是切割。
是重型液压破拆工具咬住金属边缘后,硬生生把零点八毫米厚的镀锌铁皮撕开的动静。
那种声音极其尖锐,高频的金属撕裂声顺着封闭的管道来回反射,在狭窄的空间里叠加成了一道几乎能刺穿耳膜的声波。
方岩到了。
第二突击组没有等满三分钟。他们提前动手了。
陆沉的大脑在零点二秒内完成了判断。
巨响已经传下去了。
隔音室的密闭性早就被破坏,这种分贝的噪音会直接灌进那个房间。
段长海的心理防线本来就在崩溃边缘,这声巨响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重量。
一个处于极度恐慌中、手里拿着两公斤重钝器的人,一旦受惊失控,挥出去的轨迹是不可预测的。
不能等了。
姚青娥躲不开。
陆沉的双手同时撑住身下的铁皮,手肘弯曲,小臂肌肉群瞬间绷紧到极限。
他没有去管下方百叶窗的固定方式,也没有时间去摸索卡扣的位置。
他直接把双脚收拢到胸前,膝盖顶住管壁,整个人在六十公分的空间里强行翻转了半个身位,变成了仰面朝上的姿势。
然后,双脚猛地蹬出。
鞋底重重砸在百叶窗的铝合金叶片上。
一次。
叶片向内凹陷,发出刺耳的金属形变声。
两次。
固定百叶窗的四颗塑料膨胀螺丝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从天花板的混凝土里崩了出来。
碎屑和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第三次发力。
陆沉的整个身体跟随着双腿的推力,连同那扇彻底脱落的百叶窗一起,从天花板的通风口直坠而下。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垂直距离接近两米。
他在下落的过程中强行扭转腰部,试图让双脚先着地。
但通风口的位置偏向了隔音室的西北角,正下方不是平整的橡胶地垫,而是橡胶垫边缘与水泥地面交界的地方。
右脚落地。
战术靴的橡胶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紧接着是左腿。
但他的重心在下落时被百叶窗的残骸带偏了。
身体向右侧倾斜,右膝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毫无缓冲地砸在了裸露的水泥地面上。
髌骨直接撞击坚硬的硅酸盐表面。
一声闷响。
剧痛顺着胫骨神经一路向上,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直接钉进了大腿骨髓里。
陆沉的牙关死死咬紧,口腔内壁的黏膜被牙齿瞬间咬破,一股腥甜的液体涌进了舌根。
他没有出声。
连倒吸冷气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疼痛信号被他大脑皮层强行压制了下去。
这是超感重建带来的副作用之一——当精神高度集中时,躯体感觉会被暂时屏蔽。
但这层屏蔽维持不了太久。
他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落地的冲击扬起了一片灰尘。
白炽灯的光线在粉尘中散射开来,整个隔音室陷入了一种浑浊的昏黄。
段长海的反应比陆沉预想的还要慢半拍。
巨响发生的时候,段长海正举着扳手迈出最后一步。
那声撕裂金属的动静灌进他耳朵的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反应——抬头,缩颈,肩膀上耸。
这是一个普通人面对突发巨大声响时的标准应激动作。
但他忘了自己手里还举着一把两公斤重的铸铁管钳。
手臂肌肉在惊恐中突然松弛,手指失去了握力。
扳手脱手了。
沉重的铸铁工具从他左手中滑落,在空中翻滚了半圈,砸在他脚边不到十厘米的橡胶地垫上。
砰的一声闷响。
地垫被砸出了一个凹坑,扳手弹了一下,滑出去半米远,停在了墙根处。
段长海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盯着头顶那个突然多出来的黑洞,以及从黑洞里砸下来的那个人影。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
陆沉没有站起来。
右膝的剧痛让他无法完成站立这个动作。
他直接借着落地的惯性,双手撑地,像一头贴地扑食的野兽一样向前窜了出去。
冲锋衣破损的下摆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两米的距离。
陆沉用了不到一秒。
他的左手精准地抓住了段长海旧工装的衣领,用力向下一拽。
段长海本就重心不稳,这一下直接让他失去了平衡,上半身猛地向前栽倒。
陆沉的右臂同时抬起,小臂内侧死死卡住了段长海的脖颈前方,肘关节弯曲,锁住了对方的颈动脉位置。
标准的裸绞变体。
不需要让对方窒息,只需要压迫颈动脉窦,阻断大脑供血。
段长海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
他的双手本能地去抓陆沉卡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指甲抠进了陆沉小臂外侧那道还没凝固的伤口里。
刚结痂的血肉被重新撕开。
陆沉没有松手。
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段长海的背上,右膝跪在地上承受着两个人的体重,骨头摩擦的刺痛感让他的视线边缘开始闪烁黑斑。
“别动。”
陆沉的声音极低,贴着段长海的耳朵。
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愤怒的情绪。只是陈述了一个物理事实。
“再动,你的颈椎会断。”
段长海的挣扎幅度肉眼可见地减小了。
缺氧和恐惧双重作用下,他的四肢开始发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隔音室里响起。
不是皮鞋踩在橡胶垫上的声音。是光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姚青娥动了。
她没有去看地上缠斗的两个人。
在陆沉从天花板跃下、段长海扳手脱手的那一瞬间,她原本蜷缩在墙角的身体就像是被弹簧弹射出去一样,直接扑向了隔音室东南方向的那扇铁门。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完全不像是一个脱水超过二十个小时、体温降到三十六度以下的人能做出的动作。
人在绝境中看到唯一出口时爆发出的肾上腺素,可以短暂地透支所有生理储备。
姚青娥的赤脚踩过橡胶地垫,脚趾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三步。
她冲到了铁门前。
右手伸出去,五指张开,直奔那个生锈的黄铜门把手。
指尖距离金属表面还有不到两厘米。
被陆沉压在身下的段长海突然停止了挣扎。
不是因为缺氧昏迷。
是因为他看到了姚青娥的动作。
他看到了她的手即将碰到那个门把手。
“别开门!”
这三个字是从段长海的喉咙深处嘶吼出来的。
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形,带着气管被压迫时的那种破音和嘶哑,甚至因为颈部血管被锁住而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哨音。
“别碰那个把手!外面走廊布了电网!一碰就死!”
姚青娥的手指在距离黄铜把手不到五毫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在微微发抖。
陆沉压着段长海的手臂没有松开,但他的视线瞬间越过了姚青娥的肩膀,盯住了那扇铁门的边缘。
段长海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电流声。
噼啪。噼啪。
极其细碎,极其密集。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尖在空气中同时放电。
这种声音陆沉听过。高压电弧击穿空气时产生的电离声。
电压至少在三千伏以上。
声音的来源不是门锁内部,而是整扇门框周围的墙体。
段长海没有撒谎。
林小蔓在走廊里布了电击网。
这扇铁门的把手,甚至包括门框的金属部分,现在全都是带电的导体。
如果姚青娥刚才的手指碰到了那个黄铜把手,三千伏的高压电会在零点零一秒内击穿她的皮肤,电流会沿着她潮湿的手臂直接贯穿心脏。
姚青娥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她退后了一步。
后背撞在了冰冷的铁门上,发出一声轻响。
隔音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段长海粗重的喘息声和门外持续不断的噼啪电流声交织在一起。
陆沉依然锁着段长海的脖子,但他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越过姚青娥的头顶,看向了铁门上方。
那里有一个通风口。
和天花板上他跳下来的那个不一样。
这个通风口更小,嵌在门框上方的墙体里,外面罩着一层细密的铁丝网。
几乎是在陆沉抬头的同一瞬间,通风口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人声。
经过电子变声器处理后的声音。
原本的音色被彻底抹除,剩下的是一种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扁平的合成音。
但语气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那是一声冷笑。
短促,轻微,尾音上扬。
“陆沉,你果然在这里。”
七个字。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手术刀切出来的,精准,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震动。
林小蔓。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通风口上。
铁丝网后面,黑暗中,有一点红光。
非常微弱。
如果不是在这个光线昏暗的隔音室里,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的红外指示灯。
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
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林小蔓不在走廊里。
她也不在厂区地面的任何一个房间里。
但她一直看着这里。
从陆沉在沟渠里潜伏,到他爬进通风管,到他踹开百叶窗跃下,到他制服段长海,再到姚青娥冲向铁门。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动作,全都在她的屏幕上。
这个隔音室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密室。
这是一个观察箱。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里面的样本。
陆沉的后槽牙咬在了一起。口腔里的血腥味变得更浓了。
右膝的疼痛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超感重建带来的精神屏蔽正在消退。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
他没有擦。
他只是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点。
通风口里的摄像头突然动了一下。
机械云台转动的微小马达声在安静的隔音室里格外清晰。
那个微型的镜头转动了十五度。
红色的指示灯不再对着陆沉的方向。
它对准了靠在铁门上的姚青娥。
合成器的电流杂音再次从通风口的铁丝网后面传了出来。
这一次,那个扁平的电子音里没有了冷笑的意味。
语速放慢了。
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通知。
“姚姐,你女儿刚才打电话找你,要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