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进隔音室的瞬间,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姚青娥的身体没有剧烈晃动。
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冰冷的水泥墙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的双手原本垂在身体两侧,此刻十根手指同时向内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色,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她没有说话。
但陆沉看清了她的脸。
白炽灯的光线打在她的侧脸上,那张原本因为脱水和低温而显得灰败的面孔,在这一秒内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嘴唇上的干裂纹路变得异常清晰,颧骨下方的肌肉群出现了不自然的紧绷。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时,面部毛细血管瞬间收缩导致的生理反应。
林小蔓在用亲情施压。
通风口里的红外指示灯还在闪烁。
一秒一次。
红色的光点在铁丝网后面一亮一灭,稳定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陆沉依然保持着压制段长海的姿势。
他的右膝跪在水泥地上,骨头摩擦的刺痛感已经穿透了超感重建带来的精神屏蔽,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往上钻。
他没有调整姿势。
左手死死攥着段长海的工装衣领,右臂卡着对方的颈动脉窦,整个人的重心完全压在段长海的后背上。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姚青娥的肩膀,直接钉在那个闪烁着红光的微型摄像头上。
“林小蔓。”
陆沉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隔音室里,每一个音节都砸得很实。
没有喘息,没有因为疼痛产生的颤音。
“段长海的女儿张小慧,今天下午应该在学校考数学模拟。你没接她。”
通风口里的合成电流杂音停顿了一秒。
就这一秒。
被压在身下的段长海突然像是一头被通了高压电的牲口一样弹了起来。
不是那种因为缺氧而产生的无意识挣扎。
是爆发性的、不计后果的疯狂扭动。
他的双手不再去抓陆沉卡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而是反向撑住地面,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腰腹肌肉群猛地收缩,试图把背上的陆沉掀翻出去。
“小慧没被抓?”
段长海的声音彻底劈裂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的哀求,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嚎叫。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满了他灰暗的脸颊。
“你骗我!你他妈骗我!”
他的双腿在地上乱蹬,皮鞋底踹在橡胶地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左腿的力量极大,右腿因为半月板的旧伤使不上力,只能在地面上拖拽出一道黑色的划痕。
陆沉的重心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蛮力顶得向上偏移了两厘米。
右膝的髌骨在水泥地面上狠狠碾了一下。
剧痛让他的视线边缘瞬间炸开一片黑斑,口腔里咬破黏膜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几乎压制不住了。
一个处于崩溃边缘的中年男人,在得知女儿可能安全后爆发出的肾上腺素,远超他这具脱水且带伤的躯体所能承受的物理极限。
陆沉没有松手。
他把牙关咬得更紧,下颌骨的肌肉凸起明显的轮廓。
左手的手指直接抠进了段长海工装的布料纤维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低下头。
嘴唇贴近段长海的耳廓。距离不到两厘米。
“想见女儿就配合。”
六个字。
音量极低。
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鼓膜能接收到这个频段的震动。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多余的废话。
段长海疯狂扭动的身体在这一句话落地的瞬间,僵住了。
就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发动机被强行拔掉了火花塞。
他的四肢还维持着发力的姿态,但肌肉的痉挛停止了。
粗重的喘息声从他喉咙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酸臭味。
陆沉感觉到手掌下那具躯体的温度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升高。
冷汗湿透了段长海后背的工装布料,黏腻的触感隔着冲锋衣破损的地方传到了陆沉的皮肤上。
陆沉重新抬起头。
视线再次对准那个摄像头。
他提高了音量。
声音穿透了隔音室里浑浊的空气,直接撞向铁丝网后面的麦克风收音孔。
“你的同伙已经反水了,林小蔓。”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陆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
他在赌。
赌林小蔓的信息差。
赌她不知道段长海女儿的实际情况。
赌她用来胁迫段长海的筹码,根本没有真正落地。
刚才那句话是一个试探。
如果林小蔓真的控制了张小慧,她现在会立刻通过变声器反驳,或者放出张小慧的声音来稳住段长海。
但她没有。
通风口里的合成电流杂音消失了。
不是信号中断的那种沙沙声。是彻底的、绝对的安静。
紧接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灭了。
不是供电不足时的逐渐暗淡。不是电压不稳时的闪烁熄灭。
是直接切断电源的瞬间熄灭。
红光消失的那一帧画面,被陆沉的大脑精准地捕捉并刻录了下来。
零点零一秒的延迟都没有。
上一秒还在亮,下一秒就是纯粹的黑暗。
林小蔓主动关闭了监视。
陆沉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变了。
每分钟六次的压制节奏被打破,他吸进了一口更深的气。
这不是断电。
方岩的第二突击组走的是排污下水道,就算破坏了厂区的总闸,备用电源也会在三秒内完成切换,指示灯会有一个短暂的频闪过程。
但刚才那个熄灭的过程太干脆了。
是有人在另一端按下了开关。
林小蔓切断了这里的监控。
为什么?
陆沉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太阳穴突突跳动的频率加快了。
超感重建的副作用正在反噬,视野边缘的黑斑开始扩散,但他强迫自己把这些生理干扰压下去。
她不需要看了。或者说,她现在没有精力看了。
一个掌控全局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观察箱的视野。
除非另一个地方发生的事情,比这里更需要她的注意力。
另一处危机。
陆沉的视线快速扫过隔音室。
姚青娥依然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但呼吸的频率正在慢慢往下降。
段长海趴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椎的动物。
他赢了这一局。
用信息差撕开了林小蔓的心理防线,逼她做出了选择。
但这只争取到了时间。
摄像头关了,意味着林小蔓暂时无法通过视觉确认隔音室里的情况。
但也意味着她可能会采取更直接的物理手段来解决这里的问题。
门外走廊里的高压电网还在运行。噼啪的电离声没有停。
倒计时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动静。
不是西侧那条被液压工具撕裂的管道。是东侧。
金属碰撞声。
战术靴踩在镀锌铁皮上的闷响。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密,很重,带着急促的节奏。
“陆老师!我们进来了!”
方岩的声音。
没有经过任何电子设备的压缩和处理。
真实的肉嗓,带着下水道里特有的潮湿腥气和长时间潜行后的粗重喘息。
声音顺着东侧的通风管道一路传导下来,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反射,震得人耳膜发麻。
支援到了。
段长海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一下。
他听到了人声。
不是林小蔓那种冰冷的合成音,是活人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水泥地上抠出了几道白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陆沉没有放松压制。
他的右手依然卡在段长海的颈部,左手依然攥着衣领。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在头顶。
在正前方。
姚青娥背靠的那扇铁门外面。
噼啪的电流声中,突然插入了一个极其突兀的金属摩擦声。
很轻。很短。
但在这个隔音室里,这个声音的辨识度极高。
那是黄铜钥匙插入锁芯时,金属齿纹与弹子咬合发出的清脆转动声。
咔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