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声音在左耳的微型耳机里继续砸出来。
语速极快,没有换气的时间。
“二十多家媒体。省台的转播车直接横在伸缩门中间,车轮把地锁压断了。大门外全是人,举着横幅,白底黑字,写着‘公布真相’。交警在拉警戒线,但根本挡不住。网络热搜第一已经变了,词条叫‘雨夜剥皮案替罪羊陆沉自白书’。阅读量在三分钟内破了八百万。市局宣传处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接线员接起一个挂一个,全是在要回应。”
背景音里的嘈杂声证实了她的话。
不是那种普通的办公噪音,是几十部座机同时响铃、无数人在走廊里跑动、对讲机频道互相串频时才会产生的巨大声浪。
陆沉没有立刻回话。
方岩已经收起了步枪,单手拽开停在厂房外侧的一辆黑色越野车后门。
“上车。”方岩的声音很沉。
陆沉弯腰钻进后排。
右膝弯曲的瞬间,髌骨内部的碎玻璃感再次炸开。
他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座椅里。
后背撞上真皮靠背的时候,冲锋衣上沾着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蹭出了一道深色的印子。
姚青娥被两名突击队员架上了副驾驶。
她全程没有出声,身体软得像一截泡过水的枯木,只有胸腔还在微弱起伏。
车门关上。车厢隔绝了印染厂外围的风声。
方岩拧动车钥匙,发动机点火的震动顺着底盘传上来。
他没有马上挂挡,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没看他。
他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打在脸上,照亮了他颧骨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划痕。
点开推送。
页面加载的速度因为基站信号不稳定而卡顿了两秒。
随后,一张高清扫描件占满了整个屏幕。
是一份手写报告。泛黄的信纸底色,蓝黑墨水的字迹。
抬头写着“关于1998年雨夜剥皮案侦办过程的补充说明”。
落款签名:陆沉。
正文内容不长,分段很清晰。
核心只有一句话——“因本人侧写判断失误,导致行动部署出现致命偏差,最终造成人质死亡。为掩盖过失,本人伪造了现场物证链,致使真凶逍遥法外。”
陆沉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他的手指停住了。
视线钉在第三页的左下角。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整整五秒。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怠速运转的低频嗡嗡声,以及姚青娥在副驾驶上不均匀的呼吸声。
这五秒内,陆沉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皱眉,没有咬牙,连瞳孔都没有放大。
但他握着手机的右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这份报告的纸张纹理是对的。
九十年代省厅统一配发的公文纸,带暗纹水印。
字迹也是对的。
他二十年前写字的习惯,起笔重,收笔轻,“沉”字的三点水总是连成一笔。
但第三页不对。
第三页的行间距比前两页宽了不到一毫米。
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在他这种常年依靠视觉捕捉微小差异的人眼里,这一毫米就是断层。
更关键的是墨色。
前两页的蓝黑墨水经过二十年氧化,边缘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晕染和褪色。
但第三页的字迹,颜色太实了。
虽然做旧处理做得极好,甚至人为制造了折痕和水渍,但墨水渗透纸张纤维的深度不对。
这是两份不同时期的文件拼凑在一起的东西。
就在这时,耳机里的频道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苏婉的声音切了进来。
“陆老师。”
她的声音带着机房里特有的空旷感,键盘敲击声在背景里密集作响。
“我刚才抓取了全网传播的那份扫描件原图,放进系统跑了一遍像素级比对。”
苏婉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咬得很准。
“报告有拼接痕迹。第三页的行间距和前两页存在0.8毫米的物理误差。我用多光谱滤镜扫了墨色深浅,前两页的碳素颗粒分布符合自然氧化的衰减曲线,但第三页的墨迹边缘过于锐利。生成这两部分内容的源文件,时间跨度至少相差五年。”
她停顿了一下,键盘声停了。
“还有更致命的。我调取了省厅档案库的底层字库,把第三页右下角的签名笔迹单独提取出来,做了骨骼线重合比对。那个‘陆沉’的签名,运笔习惯确实是你二十年前的风格。但是,它的笔画压力分布数据,和省厅内部系统里一份高世平在1999年签署的旧文件上的签名完全一致。”
方岩在后视镜里的眼神变了。
“高世平的旧文件?”方岩低声重复了一句。
“对。”苏婉的声音很稳,“传灯会没有凭空伪造你的签名。他们是从高世平当年接触过的某份卷宗里,提取了你当年的真实签名扫描件,然后用高世平的运笔力度数据进行了数字重构,最后打印或者描摹到了第三页上。这是一份用真实素材拼接出来的假东西。但普通人分辨不出来,鉴定机构如果不跑底层数据,也分辨不出来。”
陆沉按灭了手机屏幕。
车厢里重新暗下来。
“舆论战全面发动了。”陆沉开口。
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就像在陈述今天的气温。
“林小蔓切断监控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腾出手来按下发送键。高世平失踪,认罪报告曝光,媒体围堵市局。这三件事是同一套组合拳。他们要把听证会的合法性提前坐实。只要公众相信这份报告是真的,等他们在老百货楼开启广播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那是迟来的正义。”
他抬起头,看向前挡风玻璃外的夜色。
“开车。”
方岩挂入前进挡,松开离合。
越野车轮胎碾过印染厂门口的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车子驶出厂区大门,拐上连接主干道的双车道公路。
路灯坏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几盏散发着昏黄的光,把路面上的坑洼照得清清楚楚。
方岩的车速保持在六十码。
没有开警灯,没有鸣笛。
整辆车融进了汉江市旧城区深夜的阴影里。
开了不到八百米。
前方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横着三辆车。
一辆白色面包车,一辆喷着某新闻频道台标的商务车,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
三辆车呈不规则的角度停在路中间,把两条车道堵得只剩下一条勉强能过自行车的缝隙。
几个人影站在车旁边。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夜色里乱晃。
方岩踩下刹车。
越野车的ABS防抱死系统介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短促的黑印。
“记者。”方岩的手摸向了腰间的配枪套。
“别动枪。”陆沉说。
话音刚落,那几个人影已经发现了这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
他们跑了过来。
脚步声很杂,皮鞋、运动鞋踩在路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一个人冲到了驾驶座窗外,手里举着一台扛在肩上的摄像机。
镜头前端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
另一个人扑到了后排车窗旁。
手掌拍在玻璃上的闷响。
“陆沉先生!请问网传的认罪报告是否属实!”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急促,带着长期抢新闻练出来的穿透力。
砰砰砰。
更多的拍打声响起。有人开始敲打车顶。有人试图去拉车门把手。
“陆沉先生!有人说你当年为了掩盖失误伪造了证据,导致真正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你有什么想对受害者家属说的吗!”
“请下车回应一下!就一个问题!”
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
白光透过贴了防爆膜的车窗打进来,在车厢内部切割出一道道刺眼的亮斑。
姚青娥在副驾驶上缩紧了身体,双手捂住了耳朵。
方岩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撞过去。”方岩的声音极低。
“不行。”陆沉按住他的肩膀,“现在撞,明天头条就是‘畏罪潜逃暴力冲卡’。林小蔓要的就是这个画面。”
陆沉伸出手。
左手摸到了后排车窗的升降按键。
他没有全部降下。
按住了半秒,松手。
车窗降下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
外面的嘈杂声瞬间灌了进来。
风声、快门声、喊叫声、远处不知道哪条街传来的狗吠声,全部挤进了这条缝隙里。
一支录音笔顺着缝隙捅了进来。
海绵罩几乎怼到了陆沉的下巴上。
陆沉没有躲。
他偏过头,嘴唇靠近那条缝隙。
外面的闪光灯在这一刻更加密集了。
“我会参加听证。”
六个字。
音量不大,但吐字极其清晰。
每一个音节都准确地送进了那支录音笔的收音孔里。
外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疯狂喊叫的记者似乎没料到他会开口,更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就在这不到一秒的停顿里,陆沉的左手食指勾住了升降按键,向上一提。
车窗匀速升起。
隔音玻璃重新合拢,把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再次挡在了外面。
陆沉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方岩。
“去老百货楼。”
方岩没再废话。
他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转速表指针瞬间飙红。
车身向右猛甩,右侧两个轮胎直接压上了人行道边缘的水泥台阶。
底盘传来剧烈的刮擦声,火星在夜色中飞溅。
车头擦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保险杠挤了过去。
金属摩擦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尖啸。
后视镜被撞飞了一个,在半空中翻滚着砸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越野车冲破了三辆车的封锁线,四个轮子重重砸回主干道平整的沥青路面上。
减震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压缩音。
车速瞬间提到八十。
身后的闪光灯和喊叫声被迅速抛远,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光点。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噪。
陆沉靠回椅背上。
右膝的疼痛在肾上腺素退去后开始成倍反噬。
他的呼吸频率很慢,每分钟不到十次。
他在用这种方式强行压制超感重建带来的神经衰弱。
视野边缘的黑斑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大,像是一块正在扩散的霉斑。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放在大腿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的短震。
陆沉睁开眼。
屏幕亮了。
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虚拟号码。
十三位数字,不符合任何常规运营商的号段规则。
他点开。
屏幕上只有两行字。
“演播厅见。带上你的‘宫殿’。——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