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蔓的电子合成音在音箱里切断的瞬间,演播厅顶棚的所有灯管同时通电。
没有渐亮的过程。
几百根老式日光灯管在同一秒内被强行点亮,镇流器发出密集的嗡嗡声,像是一群马蜂同时在头顶炸开。
惨白的冷光瞬间砸了下来,把之前那种暗红色的压抑感撕得粉碎。
陆沉的瞳孔剧烈收缩。
超感重建带来的神经衰弱让他的视网膜对强光极度敏感。
白光刺入眼底的刹那,视野边缘的黑斑疯狂扩散,视神经深处传来一阵针扎一样的刺痛。
他本能地眯起眼睛,抬起左臂挡在眉骨上方,手背的皮肤上能感觉到灯管散发出的微弱热量。
三秒钟后,瞳孔勉强适应了亮度。
他放下手臂,视线越过古声的肩膀,扫向舞台的另一侧。
刚才红光下看不清的地方,现在全暴露了。
舞台右侧,距离古声坐着的那个破旧单人沙发大约六米的位置,摆着一张木椅。
普通的实木餐椅,靠背上掉了一块漆。
高世平被绑在上面。
不是用绳子,是用宽幅的黑色工业胶带。
胶带从他的胸口绕过椅背缠了至少四圈,勒得很紧,把他那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压出了深深的褶皱。
西装外套的下摆翻卷着,里面的白衬衫扯出了裤腰,领带被拽歪到了锁骨的位置,打结的地方已经松垮变形。
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听到灯管亮起的动静,他没有抬头。
身体没有任何挣扎的反应,甚至连肌肉紧绷的本能动作都没有。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陆沉迈开左腿往前走了一步。
右膝的钝痛让他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挪了两步,拉近了和高世平之间的距离。
距离缩短到三米左右时,他看清了高世平的脸。
双眼半睁着。
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个眼球。
露出的那部分巩膜上布满了红血丝,但瞳孔是涣散的。
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状态,而是失去了对焦能力,眼球在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发生了极其缓慢的、无规律的微小震颤。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痕迹。
不是血。
是唾液混合着某种分泌物风干后留下的白色粉末状结痂,顺着下颌线一直延伸到脖颈处。
陆沉的呼吸频率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镇静类药物。
剂量很大。
能让一个成年男性在强光刺激和噪音干扰下毫无反应,连吞咽反射都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这不是普通的安眠药能做到的效果。
可能是氟哌啶醇,也可能是某种高浓度的氯胺酮衍生物。
具体种类他现在无法判断,但药效正在持续控制着高世平的中枢神经。
他的视线从高世平的脸上往下移。
停在了左手手腕上。
那里锁着一个东西。
黑色的硬质塑料外壳,宽度大约有四指并拢那么宽,紧紧贴合着手腕的弧度,两端用金属铆钉咬死。
外壳表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几个散热孔和一个圆形的透明视窗。
视窗里面,一颗指示灯正在闪烁。
红光。
陆沉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五。
第五秒的时候,红灯亮起。
持续不到零点五秒,熄灭。
再等五秒,再次亮起。
频率极其稳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遥控爆震器。
境外黑市流通的违禁品。
这东西原本是用来押送高危重刑犯的,内部集成了高压电容和微型起爆药柱。
一旦接收到特定频段的无线电信号,或者脱离了设定的电子围栏范围,内部的电容会在零点一秒内释放超过一万伏的高压电流,直接击穿皮肤烧焦皮下组织,同时引爆药柱炸断桡骨和尺骨。
不需要人靠近,不需要物理接触。
只要按下发射端的按钮,这只手就废了。
古声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扶手上,根本没有碰任何遥控器。
这意味着触发装置不在古声手里。
信号源在外面。
在林小蔓那里,或者在那个代号叫“老师”的人手里。
陆沉的视线快速从镣铐上移开,开始扫视整个演播厅。
三百平米的空间,挑高四米。
天花板的桁架上挂着废弃的聚光灯罩。
四个角落堆着杂物。
左侧墙壁上嵌着两个大型落地音箱,右侧是一排报废的监视器墙。
他在找信号干扰点。
如果这是无线电触发的爆震器,就必须有持续的信号接收天线。
镣铐上的黑色外壳里藏着接收模块。
要屏蔽它,需要大功率的全频段干扰仪,或者找到这栋楼里的信号中继站直接切断电源。
突击组在外面。方岩带着人封锁了所有出口。但秦岚还没有破门。
他刚才敲了两下耳麦,动手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为什么没动静?
陆沉的目光落在了演播厅那扇双开的隔音木门上。
门依然虚掩着,留着他进来时推开的那条缝隙。
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战术靴踩在水磨石上的摩擦声。
秦岚收到了信号。但她进不来。
这栋九八年就封死的百货大楼,内部结构图不全。
传灯会的人在这里经营了不知道多久,消防通道可能被焊死了,楼梯间可能布置了绊发装置,甚至承重墙上可能被动过手脚。
秦岚是行动派,她极度信任证据和物理条件,在没有确认安全路线之前,她不会拿突击队员的命去撞一扇可能有诡雷的门。
她在外面紧急调整计划。
而他现在孤立在这个三百平米的演播厅里。
古声动了。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依然迟缓,像是在对抗着某种巨大的阻力。
左脸那片烧伤疤痕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拉扯,暗红色的增生组织在白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没有看陆沉。
他转过身,拖着脚步走向舞台左侧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长条形的桌子,上面盖着一块满是灰尘的防尘布。
古声伸手捏住布角,往下一扯。
灰尘扬起。
布下面是一台控制台。
不是现代的数字导播台,而是一套拼凑起来的老旧模拟设备。
几台监视器叠放在一起,旁边是一个布满推子和旋钮的调音台,最右侧架着一台九十年代电视台常用的索尼BVP系列摄像机。
机身笨重,外壳的烤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的金属底色。
古声站在控制台前,右手伸向了摄像机的侧面。
他拨动了一个开关。
咔哒。
机械开关咬合的声音很脆。
紧接着,摄像机内部的马达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取景器上方的那颗红色指示灯亮了。
和镣铐上闪烁的红光是同一种颜色。
古声双手握住摄像机的云台手柄,开始调整角度。
沉重的机身在他的推动下缓缓转动。
镜头对准的方向,正是被绑在椅子上的高世平。
他在构图。
他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全网直播做最后的预备程序。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古声的背影。
古声的脊背挺直,灰色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
他调试设备的动作虽然慢,但每一个步骤都极其精准。
推拉摇移,焦距调整,光圈设定。
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一个曾经在体制内摸过这些机器的人。
“两小时五十八分。”
古声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
声音沙哑的摩擦音从他的背影里传出来,撞击着演播厅空旷的墙壁。
他只是在报时。
像在播报一个不可更改的物理定律。
陆沉没有接话。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高世平身上。
就在这时,高世平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极微小的变化。
他原本低垂的头颅,突然向上抬起了不到五公分。
颈椎骨节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这个动作违背了镇静类药物的药理反应。
在那种剂量的压制下,他的运动神经应该处于瘫痪边缘,不可能做出主动抬头的动作。
除非,是某种外界刺激短暂地穿透了药物屏障,激活了他的潜意识。
高世平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双原本涣散、失去对焦能力的瞳孔,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震颤。
眼球转动。
越过了六米的距离,越过了满地的废弃线缆和灰尘。
直直地看向了陆沉。
目光不再空洞。
那是一种极度浑浊中突然撕裂出的一丝清明。
像是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前的最后一次挣扎,把所有的意识全都挤压在了这一个眼神里。
陆沉的呼吸停住了。
他没有动。
连手指都没有弯曲。
他知道这种由药物压制下的短暂清醒随时会崩溃,任何多余的动作或声响都可能打断这个过程。
高世平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声带没有震动,气流没有冲出喉咙。
只有嘴唇的肌肉在极其艰难地牵扯、翕动。
一次。
上齿咬住下唇内侧,然后松开。
两次。
双唇紧闭,向外突出,然后向两侧拉开。
三次。
舌尖抵住上颚,下颌向下用力。
同样的口型,重复了三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费力。
第三次做完的时候,高世平额头上的青筋全部暴突起来,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脏污的衬衫领口上。
随后,那股短暂的清明从他眼底迅速褪去。
瞳孔重新开始涣散,眼皮耷拉下来,头颅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猛地砸回了胸口的位置。
他又变回了那个被药物控制的躯壳。
但陆沉已经看懂了。
侧写师的职业本能让他在看到第一个口型的瞬间就开始在大脑里匹配汉字的发音结构。
上齿咬下唇。G。
双唇闭合外突。M。
舌尖抵上颚。Y。
顾。明。宇。
三个字。
陆沉的后槽牙咬紧了。
口腔内壁的黏膜被牙齿硌出了一个凹坑。
顾明宇。
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从一个被绑架、被注射了大剂量镇静剂、随时可能被炸断手腕的受害者嘴里吐出来。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直接捅进了二十年前那桩旧案最深处的盲区。
嗡——
控制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系统提示音。
古声面前的那台最大的监视器屏幕亮了。
原本全是雪花点的CRT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视频连接请求。
古声的手从摄像机云台上松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只清澈的右眼倒映着屏幕发出的蓝光。
他伸出食指,按下了控制台面板上的回车键。
接受。
屏幕闪烁了一下。
画面瞬间被切割。
一个完整的屏幕被强制分割成了九个大小相等的格子。九宫格。
每一个格子里都在播放着不同的实时画面。
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机位,不同的灯光布置。
有的是专业的演播室,有的是简陋的出租屋,有的甚至是在行驶的车辆后座上。
但每一个画面的正中央,都挂着一行加粗的字幕。
字体一样,字号一样,颜色一样。
“全民听证:审判陆沉”。
古声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插进灰色夹克的口袋里。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九个画面,沙哑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响了起来。
“他们上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