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线了。”
古声的声音落下去,演播厅里只剩下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
陆沉的视线从九个格子上扫过去。
左上角是央视的标志,右上角挂着某省级卫视的水印。
中间一排三个格子分别是汉江本地台的民生频道、一个打着“深度调查”标签的自媒体账号,以及一个连台标都没有、背景只有一面白墙的直播间。
最下面一排更杂,有车载镜头晃动的画面,有手机竖屏拍摄的界面,甚至还有一个明显是网吧摄像头的低像素视角。
九宫格。
每一块屏幕都在动。
主持人在翻稿子,导播在切信号,有人在调整耳麦的位置,有人对着镜头清嗓子。
每一个画面的底部或者正中央,都压着同一行字。
黑底白字,加粗,没有衬线。
“全民听证:审判陆沉”。
陆沉的目光停在右下角那个自媒体直播间的画面上。
那里有一个实时在线人数的计数器。
数字跳得很快,六位数,正在往七位数爬。
他把其他几个能看清计数器的格子在脑子里快速相加。
破百万了。
这还只是现在。
距离古声说的三小时倒计时还有两个多小时,等正式开播的时候,这个数字会翻几倍,他不需要算也知道。
传灯会把网撒开了。
不是一家媒体,不是通稿分发,而是把所有能接入的端口全部强行并联在了一起。
官方的、民间的、带编制的、蹭流量的,全被塞进了同一个九宫格里。
舆论的绞肉机已经通电了。
古声站在控制台前,右手食指伸了出去。
他没有犹豫,指尖点在了九宫格正中央的那个格子上。
鼠标点击的声音通过调音台的监听音箱放了出来,很脆的一声“咔”。
中央的格子瞬间放大,吞掉了周围八个画面,铺满了整台CRT监视器的屏幕。
这是一个模拟出来的新闻演播室。
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立体发光字拼着一行标题。
“全民听证:罪与罚的二十年”。
字体很大,占据了背景板上三分之一的面积。
灯光打得很足,主播台上摆着两杯水和一摞打印好的A4纸。
没有人坐在椅子上,但提词器的屏幕已经亮了,上面的文字在匀速向上滚动。
这是央视的制式。
陆沉认得这种布光方式,认得那种特定色温下偏冷的蓝调,也认得提词器滚动的速度设定。
这不是地方台能搭出来的景,也不是自媒体能伪造的质感。
传灯会直接劫持了或者复制了一套国家级媒体的播出系统。
压迫感是从屏幕的光线里透出来的。
那种冷蓝色的光打在古声的脸上,把他左脸的烧伤疤痕照得发灰。
陆沉没有继续看屏幕。
他把视线收了回来,转身走向高世平。
六米的距离。
战术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间距被他控制在六十公分左右。
右膝的钝痛还在,但他把重心压在了左腿上,脚步声被压到了最低。
他走到那把实木餐椅前,停下。
然后蹲了下去。
膝盖弯曲的时候,髌骨内部的摩擦感顺着神经传上来,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呼吸压稳。
他蹲在高世平面前,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低垂的头颅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距离不到半米。
他能闻到高世平身上的味道。
汗液酸臭味、定制西装面料上的樟脑丸味,以及一种极淡的、类似医用酒精挥发后的化学气味。
那是镇静类药物通过毛孔排出的残留。
高世平的眼睛又耷拉下去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清明像是错觉,瞳孔重新回到了涣散的状态,眼球在眼皮底下做着无规律的微颤。
但陆沉在看他的脖子。
喉结。
高世平的喉结在动。
幅度很小,上下滑动的距离不超过两毫米。
频率也不快,大约三四秒一次。
这不是正常的吞咽动作。
正常吞咽时,甲状软骨会有一个明显的上提和下落的完整轨迹。
而高世平的喉结只是在轻微地颤动,像是有气流试图冲开闭合的声带,但力量不够,只能在软骨表面产生震动。
药物效果在减弱。
氟哌啶醇或者氯胺酮衍生物的半衰期没有这么快,但如果注射时间超过了四个小时,血药浓度就会开始下降。
高世平的身体正在试图夺回控制权。
陆沉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他凑近高世平的耳边。
嘴唇几乎贴到了对方的耳廓边缘,但没有碰到皮肤。
他开口了。
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气流直接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有经过声带的充分震动。
“顾明宇怎么了?”
五个字。气声。
高世平的身体僵住了。
原本还在微颤的喉结突然停在了原位。
他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药物导致的无意识痉挛,而是肌肉主动收缩的反应。
他在躲闪。
眼球在眼皮底下剧烈地向左侧转动,试图避开陆沉的方向,但被镇静剂残余的药效拖拽着,转动的速度极其迟缓。
他的嘴唇又开始颤抖了。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艰难的口型拼写,而是整个下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唾液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要说话了。
声带正在尝试震动,气流已经开始冲击喉咙。
陆沉盯着他的嘴唇,等着第一个音节吐出来。
“陆沉。”
声音从背后砸过来。
沙哑的摩擦音,带着演播厅空旷的回声。
古声转身了。
陆沉没有回头。
他保持着蹲姿,视线依然锁在高世平的嘴唇上。
但他的听觉已经完全分出了一半去捕捉背后的动静。
古声的脚步声。
拖沓,沉重,鞋底在地面上蹭过去的声音。
他在往这边走。
“离他远点。”
古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咬字都很重。
“直播马上开始。”
陆沉的后背肌肉绷紧了。
他判断了一下距离。
古声刚才在控制台前,距离这里有六米。
以古声那种迟缓的移动速度,走过来至少需要十秒。
他现在刚开口,说明他刚开始迈步,或者刚刚转过身。
高世平的嘴唇还在抖。
气流已经到了嘴边,但被古声的声音一打断,那股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气又散了。
喉结的颤动停了。
眼皮重新耷拉下来。
药效反扑了。
陆沉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差一点。
就差一个字。
他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退后。
他维持着蹲姿,慢慢把头转过去,越过自己的左肩看向古声。
古声站在三米外。
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
那只清澈的右眼直直地看着陆沉,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的位置不在这里。”古声说,“你的位置在镜头前面。”
陆沉看着他。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出了一声极轻的电流杂音。
只有零点几秒。
紧接着,秦岚的声音切了进来。
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麦克风的气声。
背景里有风声,还有某种金属碰撞的闷响。
“找到备用货梯。”
陆沉的呼吸频率没变,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在东侧安全通道里。”秦岚的语速很快,但咬字极其清晰,每一个信息点都没有含糊,“老式手动摇杆的。铁链生锈了,摇上去动静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停顿了一秒。
金属碰撞的闷响又传来一声,这次更近。
“你决定时机。”
耳麦里的声音断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问他的情况,没有确认他是否安全。
秦岚把选择权扔给了他。
陆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所有的计算。
东侧安全通道。
他进演播厅之前看过这层楼的平面图残片,东侧通道在舞台右侧的墙壁后面,隔着一道防火门。
手动摇杆货梯。
九十年代的百货大楼运货用的,纯机械结构,齿轮咬合铁链,拉动的时候会产生巨大的金属摩擦噪音。
古声能不能听到?
如果货梯启动,声音足以穿透防火门传进演播厅。
古声一定会察觉。
林小蔓在外面监控全局,也一定会察觉。
但如果不启动,秦岚和突击组就进不来。
古声说直播马上开始。
一旦直播切入,九宫格画面同时锁定这个房间,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百万人看着。
到那个时候,任何物理层面的突袭都会变成一场公开的暴力事件,传灯会的目的就彻底达到了。
必须在直播信号推出去之前动手。
而且必须在他从高世平嘴里挖出“顾明宇”这三个字背后的信息之后动手。
陆沉慢慢站了起来。
右膝的疼痛让他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扶椅子。
他站直了身体,面向古声。
他没有回答古声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了古声的肩膀,看向了控制台的方向。
那台最大的CRT监视器依然亮着,全屏播放着那个模拟央视新闻演播室的画面。
但在屏幕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画中画窗口。
那是九宫格缩小后残留的一个监控探头画面。
黑白影像,噪点很多,分辨率极低。
画面里是一条巷子。
墙皮脱落的红砖墙,地上堆着几个压扁的纸箱,远处有一盏路灯,光线昏黄。
这是百货楼的后巷。
陆沉的目光本来只是习惯性地扫过所有信息源。
但他的视线在那个黑白画面上定住了。
画面右下角,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站着一个人。
因为画质太差,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那个人靠在墙上。
穿着深色外套。
手里夹着一个东西,顶端有一点红光在闪烁。烟头。
那个人抬起了手,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照亮了他的下颌线和脖颈的角度。
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血液在血管里撞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大到盖过了头顶镇流器的嗡嗡声。
他认得这个角度。
认得这个人抬手抽烟时,手腕向外翻转十五度的习惯动作。
顾明宇。
高世平刚才拼死用口型吐出来的三个字。
他现在就在百货楼的后巷里。
在传灯会布下的这个局的最外围。
古声不知道陆沉看到了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了控制台前。
他坐了下来。
右手放在了调音台的面板上。
手指摸到了最右侧的那个红色推子。
“时间到了。”古声说。
陆沉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再次摸到了冲锋衣领口内侧的微型耳麦外壳。
他没有敲击。
他在等。
古声的手指按下了那个红色推子。
咔哒。
机械开关咬合的声音在演播厅里炸开。
天花板的桁架上,四台原本垂着头的废弃摄像机同时发出了马达转动的声音。
嗡——
四颗镜头同时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同时亮起。
焦距调整的声音细碎而密集。
四个黑洞洞的镜头,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同时锁定了站在舞台中央的陆沉。
挂在墙壁上的大型落地音箱里,电流声消失了。
林小蔓的电子合成音砸了出来。
“全民听证直播,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