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蔓“现在开始”四字落下，九宫格画面同时切到演播厅内的实时影像。
陆沉的脸出现在九个直播间的中央。
没有过渡，没有倒计时缓冲。
四台桁架上的摄像机和古声手边那台索尼BVP的信号在同一秒被强行推入主干网络。
左上角的央视制式演播室、右上角的省级卫视水印、中间三个本地频道和自媒体账号、下面四个杂乱的移动机位，所有原本各自运转的画面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同一个场景——汉江市废弃百货大楼顶层演播厅。
惨白的日光灯管下，三百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
陆沉站在舞台正中央。
他的脸被分割成九块，同时推送给超过一百万个终端屏幕。
左上方是主机位的平视特写，右下方是低机位的仰拍，甚至能看到他冲锋衣领口沾着的一点墙皮灰。
强光打在他的眉骨上，眼窝处投下两道深灰色的阴影。
他没有躲闪镜头，也没有抬手遮挡。
瞳孔在适应过上一轮的强光刺激后，此刻维持着一种极度收缩的状态。
他知道现在有几百万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的微表情。
侧写师的职业习惯让他的大脑在这一刻自动切分出了两个进程。
一个进程在监控整个物理空间，另一个进程在调整自己的肌肉走向。
下颌线放松，咬肌松弛，呼吸频率维持在每分钟十四次，胸腔起伏幅度压到最低。
不能表现出防御姿态，不能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恐惧或心虚的肢体语言。
这是一场公开的审判，而他必须在第一秒就稳住底盘。
古声的手从调音台的红色推子上移开。
他的右手食指往下挪了三公分，摸到了面板边缘的一个独立按钮。
红色的塑料帽，表面有磨损的痕迹。
按下去。
咔哒。
控制台上那台最大的CRT监视器画面闪烁了一下。
原本铺满全屏的九宫格被强制压缩到了屏幕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的黑色背景里跳出了一串白色的数字。
字体极大，占据了半个屏幕。
02:59:47。
最后一位数字“7”跳动了一下，变成了“6”。
倒计时启动了。
古声没有多看屏幕一眼。
他把双手从控制台上收回来，转身往舞台左侧走。
拖沓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鞋底带起细微的灰尘。
他走过高世平被绑着的那把实木餐椅，没有停顿，一直走到了舞台最边缘的位置。
那里是几根承重柱投下的阴影区。
日光灯管的冷光无法完全覆盖那个角落，光线在距离他脚尖十公分的地方断开。
古声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向舞台中央。
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灰色夹克的拉链被挤压出一道褶皱。
左脸那片暗红色的烧伤疤痕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一个退场的导演，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戏。
陆沉的视线从古声身上收回。
他现在的处境很明确。
四个镜头锁死了他的活动范围，任何向控制台或高世平方向的快速移动都会被放大到百万人的屏幕上。
传灯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他钉在聚光灯下，剥夺他的行动自由，用舆论的重量压垮他的心理防线。
但他需要时间。秦岚的货梯还在外面。
就在陆沉准备开口，试图用声音吸引古声注意力以拖延局面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
是气流冲破气管的声音。
“咳……”
极短促的一声。像是有人用力捏住了喉咙又突然松开。
陆沉的身体没有转过去，但他的头向左偏了十五度，余光锁定了三米外的高世平。
高世平的身体猛地往前倾。
被工业胶带缠死在椅背上的躯干因为剧烈的咳嗽产生了一股向前的爆发力。
黑色的宽幅胶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拉扯声，纤维层在极限张力下发出细碎的断裂音。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西装外套的扣子崩开了一颗，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废弃线缆堆里。
“咳咳咳——”
连续的咳嗽声砸在演播厅空旷的墙壁上，通过吊杆麦克风收进去，顺着线路直接送进了九宫格的直播信号里。
药物屏障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陆沉的目光瞬间下移，落在了高世平的左手手腕上。
那个黑色的硬质塑料爆震镣铐依然紧紧贴合着他的桡骨。
视窗里的红色指示灯还在五秒一次地闪烁。
但高世平的手指在动。
因为身体前倾，他被胶带固定在椅子扶手下方的左手手掌悬空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但在痉挛的间隙，他的食指伸了出来。
指尖点在了实木餐椅的前腿侧面。
敲击。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食指指肚撞击木头表面的声音极其微弱，被咳嗽声盖得严严实实。
但陆沉在看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速度很快，间隔不均匀。
陆沉的大脑开始默数节奏。
第一下，重击，停留时间长。长。
第二下，轻触，迅速抬起。短。
第三下，轻触，迅速抬起。短。
第四下，重击，停留时间长。长。
第五下，重击，停留时间长。长。
长-短-短-长-长。
摩斯码。
陆沉的后槽牙咬紧了。口腔内壁的黏膜再次被硌出痛感。
他在脑子里快速匹配字母表。
长-短-短是D？
不对，那是短-长-长。
长-短-短是什么？
不，不能单拆。
这是一个连贯的词组简码。
T-H-R-E-E？
不对。高世平刚才拼出的口型是顾明宇，现在敲出的不是人名。
HOURS。
时间单位。小时。
TWO HOURS。两个小时。
这是他在161章看到的那个口型之后，高世平在药物反扑的间隙里，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第二个信息。
两个小时。
是指什么？
镇静剂彻底失效的时间？
还是爆震镣铐的定时解除时间？
或者是……顾明宇到达某个位置的时间？
高世平的咳嗽停了。
那股短暂的爆发力耗尽了他体内残存的能量。
他的身体重新砸回了椅背上，实木椅子往后滑了不到一厘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的头再次垂了下去，下巴磕在胸口的衬衫布料上。
食指从椅腿上滑落，软塌塌地垂在半空。
药效重新压制了运动神经。
整个过程不到七秒。
在九宫格的百万观众眼里，这只是一个被绑架者因为恐惧或身体不适产生的生理性咳嗽。
没有人能注意到那五下敲击，更没有人能读懂其中的含义。
但陆沉读懂了。
他没有改变站姿，甚至连视线的角度都没有大幅度偏移。
他只是让目光在高世平垂落的食指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重新看向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
耳麦里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音。
不是风声，不是电流杂音。是铁链咬合齿轮的声音。
紧接着，秦岚的气声切了进来。
“货梯手动摇到六楼了。”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咬字依然清晰得像是在念物证清单。
背景里的金属摩擦声还在继续，沉闷，厚重，隔着几道墙体传进耳麦时已经变成了低频的震动。
“但门被焊死了。”
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角磨机切不开，钢筋太粗。”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需要破拆锤。动静很大。一旦动手，整栋楼的楼板都会跟着震。里面绝对听得见。”
停顿。
耳麦里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突击队员战术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轻微摩擦声。
“你决定时机。”
通讯切断。
陆沉的右手食指在身侧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松开。
破拆锤。
如果动用破拆锤砸开六楼东侧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巨大的物理冲击波会顺着承重墙直接传导到这个演播厅。
古声不可能听不见。
林小蔓也不可能听不见。
一旦惊动他们，古声可能会立刻触发爆震镣铐，或者切断直播信号转入地下。
但如果不动手，倒计时还剩两个小时五十九分四十秒。
这两个小时里，他必须一个人面对四个镜头、一个守夜人、一个随时可能断气的受害者，以及屏幕背后那个代号叫“老师”的幕后黑手。
高世平敲出的“TWO HOURS”在他脑子里不断盘旋。
他必须利用这场直播。
既然传灯会把网撒开了，既然几百万人都在看，那他就要让这个舞台按照他的节奏往下走。
陆沉抬起头。
直视正前方那台主机位的镜头。
他张开嘴，准备说出直播开始后的第一句话。
就在这时，控制台方向传来了一声提示音。
不是系统启动的蜂鸣，而是接收到新消息的特定音效。
清脆的两声“滴滴”。
古声原本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
他从阴影里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日光灯管的照明范围。
他走到控制台前，低头看向那台CRT监视器。
屏幕右下角，倒计时的数字旁边，弹出了一个极小的对话框。
白底黑字。
发信人一栏只有两个字。
“老师”。
古声的右手伸了出去。
他的动作依然迟缓，但这一次，陆沉注意到他的指尖在碰到鼠标之前，停顿了大约一秒。
这在之前的操作中没有出现过。
古声调试设备、按下推子、启动倒计时，所有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和不假思索。
但现在，他犹豫了。
食指点击鼠标左键。
对话框展开。
一行字显示在屏幕上。
因为分辨率太低，加上距离的原因，陆沉看不清具体内容。
但他看清了古声的脸。
左脸的烧伤疤痕在蓝光下没有变化，但那只清澈的右眼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瞳孔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急剧收缩，眼轮匝肌绷紧，眼睑向下压迫。
这不是惊讶。
这是某种底层逻辑被击穿后的应激反应。
古声的呼吸变了。
原本平缓、深沉、几乎与演播厅底噪融为一体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气流冲出鼻腔的声音变粗，胸腔起伏的频率加快了一倍。
吊杆麦克风忠实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将其混入了直播的音频轨道。
古声猛地抬起头。
越过六米的距离，越过刺眼的白光，越过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
他的视线直直地砸向了站在舞台中央的陆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