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膝盖直接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髌骨撞击硬地的闷响被他自己的肌肉强行压了下去,痛感顺着胫骨往上窜,他连牙关都没咬,整个上半身已经贴到了高世平被绑着的那把实木餐椅边缘。
同一秒,东侧安全通道的方向炸开了。
不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是整面墙体连同焊死的钢筋门框被液压剪和破拆锤同时撕碎的动静。
金属断裂的尖啸、混凝土块砸在地面上的重击、战术靴踩过碎石的密集摩擦声,全部挤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灌进演播厅。
方岩第一个冲进来。
他的身体是从那道被强行撑开不到八十公分的缝隙里硬挤进来的,防弹衣的边缘刮在扭曲的钢筋断茬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音。
但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脚下绊脚的线缆。
进门,左转,枪口抬起。
动作连贯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帧数。
他身后跟着三名突击队员。
四个人没有喊任何战术口令,只有靴底碾压碎玻璃的脆响。
他们在进入演播厅的瞬间自动散开,间距保持在两米到两米五之间,形成了一个扇形的火力覆盖网。
四支九五式自动步枪的枪口,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同时锁死了站在舞台左侧阴影区边缘的古声。
强光手电的光柱从枪管下方的导轨射出,四道惨白的光斑瞬间切开了日光灯照不到的暗角,全部砸在古声那件灰色夹克上。
光柱里的灰尘剧烈翻滚。
方岩的食指压在扳机护圈外侧。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大幅度起伏,但端枪的双臂纹丝不动。
准星套在古声的胸口正中央。
“别动!”方岩的声音劈裂了空气。
但古声没有听到这两个字。
或者说,他听到了,但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越过了听觉处理的阶段。
破门瞬间的巨大物理冲击波、四道强光手电的直射、战术靴踩踏地面的震动,这些外部刺激在同一时间砸进了一个刚刚接收到“老师”矛盾指令、精神防线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大脑里。
古声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不是思考后的反应,是脊髓层面的应激反射。
他的右手原本就握着那把九二式手枪,食指原本就搭在扳机护圈的边缘。
当第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斑刺入他那只清澈的右眼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睑痉挛般闭合。
与此同时,他的食指扣了下去。
没有瞄准。没有预判。没有任何射击学理上的稳定据枪动作。
就是一根手指在极度惊扰下产生的肌肉痉挛。
“砰!”
枪声在三百平米的密闭演播厅里炸开。
这不是室外靶场的清脆声响。
声波撞击在水磨石地面、承重墙、天花板桁架和废弃的隔音板上,来回折射叠加,变成了一股实质性的物理压力,直接拍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陆沉趴在地上的瞬间,大脑已经完成了对枪口指向的计算。
古声拔枪时的手在抖,高频微颤导致枪管前端画出的圆圈直径大约在五公分左右。
刚才方岩破门的声音从古声的右侧传来,人在受到侧方惊吓时,持枪手会本能地向声源方向偏转。
子弹不会打中他。也不会打中高世平。
陆沉把身体压得更低,下巴贴着水磨石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擦着自己的左肩上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掠过。
冲锋衣的布料没有被击穿,但高温让那一小块区域的纤维瞬间卷曲,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紧接着,他身后三米外的控制台方向传来了一声爆裂的巨响。
不是子弹击中木头的闷响,是金属外壳被高速弹头撕裂、内部电子元件瞬间短路的炸裂声。
陆沉猛地偏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手臂,看向控制台。
子弹击中了CRT监视器下方的主电源板。
一团蓝白色的电火花从面板的裂缝里喷了出来,伴随着刺鼻的臭氧味和塑料烧焦的黑烟。
火花溅射的范围很大,有几滴融化的焊锡滴在了调音台的推子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那台占据了半个桌面的巨大CRT监视器闪烁了一下。
屏幕上的九宫格画面扭曲、拉伸,变成了一团混乱的彩色条纹,然后彻底熄灭。
黑屏。
倒计时的数字消失了。
演播厅里突然暗了一半。
原本由监视器屏幕反射出来的蓝光不见了,只剩下天花板上几根日光灯管还在发出惨白的冷光,以及镇流器因为电压不稳而产生的更加剧烈的嗡嗡声。
吊杆麦克风里传出了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然后归于死寂。
直播信号断了。
这是方岩小队突入后所有人的第一判断。
主控制台被毁,主干网络切断,百万观众看到的应该只剩下一片雪花点或者黑屏。
但陆沉的眼睛没有看那台冒烟的CRT。
他的视线在火花炸开的同一秒,就已经扫向了控制台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张折叠桌。
桌面上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
不仅亮着,而且亮度比之前更高了。
仿佛主显示器断电的瞬间,所有的信号输出都被强制切换到了这台备用设备上。
陆沉看清了屏幕上的画面。
九宫格还在。
九个直播间,九个机位,依然完美地运行着。
左上角的央视制式水印、右上角的省级卫视台标,甚至连画面右下角的实时观看人数都在跳动。
林小蔓在远程维持着这条线路。
主电源板炸了没用,物理切断没用。
这台笔记本走的是另一条独立的网络通道,它从一开始就被藏在控制台的视觉死角里,作为最后的保险。
“放下枪!”
方岩的吼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过了镇流器的噪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往前迈了一步,战术靴踩碎了一块掉落的石灰板。
三名队员同时跟进,枪口随着古声的位置微调。
古声没有放下枪。
他甚至没有看方岩。
开枪的后坐力让他的右手往后退了几公分,但他没有松开握把。
那只原本在发抖的手,在扣下扳机之后,反而稳住了。
一种病态的稳定。
他的右眼死死盯着那台亮着屏幕的银色笔记本电脑。
他看到了九宫格还在。
他看到了直播没有断。
老师的指令是中止。但直播还在继续。
古声动了。
他没有把枪口转向方岩,也没有试图挟持距离他更近的陆沉。
他直接转过身,背对着四支步枪的枪口,朝那张折叠桌冲了过去。
两步。
拖沓的脚步声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沉重。
灰色夹克的下摆在空气中甩动。
他伸出左手。
目标是笔记本电脑侧面插着的那根黑色数据线。
只要拔掉这根线,物理连接就会断开,林小蔓的远程控制就会被切断,九宫格才会真正消失。
“警告射击!”方岩厉喝。
他没有下令直接击毙。
古声手里有枪,且背对突击队,在没有确认人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直接射击躯干可能导致对方倒地时触发爆震镣铐的遥控器。
方岩右侧的一名突击队员扣动了扳机。
单发。
第二声枪响在演播厅里炸开。
子弹打在古声左脚脚尖前方不到五公分的水磨石地面上。
火星四溅。
碎石屑崩起来,打在了古声的小腿裤管上。
巨大的动能在地面上凿出了一个白点,水泥粉末腾起一小团灰雾。
古声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左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那根黑色的数据线还有不到三公分。
他没有再往前走。
那颗子弹带来的物理威慑击穿了他最后的行动力。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左手收了回来。
然后,他松开了右手。
九二式手枪从他掌心滑落,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音,滑出去半米远,撞在一截废弃的线缆上停住。
古声缓缓举起双手。
手掌张开,掌心朝向天花板。
方岩和两名队员立刻压上去,战术靴踩住他的肩膀,将他强行按倒在地。
膝盖顶住他的脊椎,反关节控制双手。
动作粗暴但精准。
陆沉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被按在地上的古声。
他走向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
左肩上方那块被高温烤焦的布料还在散发着异味,但他没有低头检查伤口。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九宫格还在运行。
观看人数在刚才的两声枪响后,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波峰。
数字在疯狂往上跳。
陆沉走到折叠桌前,站定。
距离屏幕不到半米。
他能看清画面里每一颗悬浮的灰尘。
就在这时,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信号丢失的闪烁,是画面被强制覆写的切换。
九个格子瞬间消失。
屏幕黑了一瞬。
零点五秒后,画面重新亮起。
不再是九宫格。
屏幕被切割成了二十九个小窗口。
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每一个窗口都在播放着不同的实时监控影像。
有十字路口的交通探头视角。
有地下车库的红外夜视画面。
有学校大门外的固定机位。
有医院急诊室走廊的广角镜头。
二十九个不同的城市角落。
每一个画面的画质都极高,没有噪点,没有延迟。
而在屏幕的最上方,一条黑色的横幅贯穿了整个画面。
白色的宋体字,字号极大,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雾城岗哨启动”。
陆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画面里的建筑轮廓。
那是汉江市的地标。
这二十九个监控点,全在这座城市里。
耳麦里突然传来了杂音。
不是电流声,是多频道同时切入时产生的短暂干扰。
紧接着,秦岚的声音响了。
不是在陆沉一个人的耳机里。
是在演播厅内所有佩戴了警用通讯设备的人的耳麦里同时响起。
包括正把古声按在地上的方岩,包括外围待命的狙击手,包括楼下封锁线的每一个节点。
她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的咬音都像刀片一样清晰。
“全市29处报警点同时亮红灯。陆沉,他们要分散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