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声音在耳麦里还没完全落下尾音,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二十九个窗口已经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网络延迟导致的卡顿闪烁,是二十九个画面同时开始滚动实时影像。
左上角第一个窗口,城郊废弃的第三棉纺厂,生锈的铁门半开着,红外探头的夜视模式下,厂房外墙的爬山虎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白。
第二排第三个窗口,南环路烂尾楼群,七层高的混凝土框架裸露着钢筋,广角镜头从下往上拍,能看见顶楼边缘挂着的防尘网被风扯成了条状。
第五排最后一个窗口,东郊化工厂旧址,几个巨大的反应釜像死掉的金属内脏一样堆在空地上,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一秒一秒地跳动。
全是偏僻地点。
全是岗哨级别的监控视角。
没有人流,没有车流,只有荒废的建筑和死寂的空间。
但每一个画面的左下角,都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图标在疯狂闪烁。
那是报警点被激活的物理标志。
耳麦里的底噪突然变大了。
不是电流干扰,是指挥中心通讯频道被强行挤占后的杂音。
几十个派出所、交警队、巡特警大队的呼叫信号在同一时间涌入了同一个频段。
“指挥中心,建设路派出所报告,辖区红星路小学门卫室触发防暴警报,声称发现爆炸物!”
“市局呼叫所有待命车组,南二环地下通道有群众报警称发现疑似炸弹包裹,要求立刻派人!”
“滨江分局请求支援!沿江大道三个路口同时亮起红色预警灯,路面交通已经瘫痪了!”
秦岚的声音切断了这些嘈杂的汇报。
她的语速比刚才更快,气息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强行控制局面的硬度。
“指挥中心刚接到通报,全市29处报警点同一时间全部亮红灯。接警内容一致,全部声称发现爆炸物。具体位置覆盖了四个主城区和两个远郊县。”
她停顿了一秒。呼吸声在麦克风里很重。
“今晚全城能调动的机动警力不到四百人。拆弹组只有两支。29个点,根本分不过来。如果按常规流程挨个排查,整个汉江市的交通和治安会在半小时内彻底瘫痪。”
资源挤兑。
这是林小蔓的战术。
不需要真的在29个地方放满炸药,只需要让系统相信那里有炸药,就能把汉江市的警力像撒胡椒面一样稀释到整座城市里。
等所有的车都跑在路上,真正的目标就会出现防御真空。
陆沉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
视线没有在那些滚动的画面上停留,而是直接滑向了屏幕的最右下角。
系统时间。
13:58。
距离两点整还有两分钟。
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敲击了一下耳麦的外壳。
“秦岚。”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因为那二十九个闪烁的红点产生任何波动。
“她必须保持通话才能操控这么多点。”
陆沉的右手撑在折叠桌的边缘,指腹压在冰凉的铝合金边框上。
“29个物理报警点,分布在不同的基站覆盖范围内。要让它们在同一秒触发,并且在触发后维持红色预警状态不被系统自动复位,就不能用定时程序。定时程序一旦发出指令就会断开连接,而现在的红灯是常亮的。这说明控制端正在持续发送心跳包,维持着长连接状态。”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被方岩按在地上的古声。
古声的脸贴着水磨石地面,双手被反剪在背后,但他那只清澈的右眼正死死盯着那台银色笔记本的屏幕。
陆沉收回视线,继续对着耳麦说:“让技术组追踪所有活跃的信号源。不要管那些报警电话的内容,去查底层数据。筛出规律性数据包。只要她在发心跳包,就一定有固定的频率和字节长度。找到这个规律,就能反向锁定她的通讯节点。”
耳麦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秦岚显然已经把指令同步给了市局的技术侦查科。
“收到。技术组在跑数据了,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加密协议是动态的,需要时间剥离。”
时间。
陆沉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13:58:42。
只剩一分多钟。
等技术组一层一层剥开洋葱,林小蔓早就切断连接转移了。
就在这时,地板上响起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砂纸蹭过干燥的喉咙。
“她有强迫症。”
方岩的膝盖猛地往下压了一下,古声的颧骨撞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古声没有挣扎,他的嘴唇贴着地面,气流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小蔓……有强迫症。”
陆沉转过身,走到古声面前。蹲下。
右膝髌骨的钝痛让他的小腿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稳住了重心。
“说清楚。”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
古声的右眼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屏幕移到了陆沉的脸上。
“每个整点。她必须检查一遍所有设备的状态。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古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原本的音色,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喉结艰难的滑动。
“这是她的习惯。或者说,是病。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计划进行到哪一步,到了整点,她一定会手动向所有终端发送一次确认指令,查看反馈数据。如果不做这一步,她会失控。”
陆沉盯着古声的眼睛。
瞳孔没有放大,眼轮匝肌没有痉挛,呼吸频率虽然急促但节律稳定。
他在说实话。
老师下达的中止指令打碎了古声的心理防线,他现在处于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失重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人不会撒谎,因为他们连维持谎言的精力都没有了。
陆沉站起身。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了13:59:05。
还有不到一分钟。
“秦岚,让所有人别动。不要派车去任何一个报警点。”
陆沉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左眼眶深处立刻传来了一阵刺痛。
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视神经往里扎。
他知道这会带来什么。
超感重建。
他的大脑皮层开始强制接管视觉中枢的处理权限。
眼皮底下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零点三秒后,二十九个监控画面的所有细节被他强行拖进了意识空间里。
这不是在看屏幕。这是在拆解数据。
他把二十九个画面平铺在脑海中的黑色背景板上。
第一步,光线。
第一排第一个画面,废弃棉纺厂。
阳光透过破损的石棉瓦屋顶打在铁门上,阴影边缘锐利。
但陆沉调取了汉江市今天的气象数据——下午一点五十分,太阳高度角应该是四十七度,而那个画面里的阴影角度对应的是大约四十度。
预录制。排除。
第二排第二个画面,地下车库。
红外探头下,一辆白色轿车的引擎盖上没有热辐射残留。
但现在是夏天,室外停放的车辆在进入地下车库后,引擎盖的热成像至少会维持二十分钟以上。
第三步,风向。
第四排第五个画面,烂尾楼顶楼的防尘网。
画面里的布条向左飘动。
但陆沉记得十分钟前他站在演播厅通风口附近时,感受到的气流方向是从西北往东南吹。
那个机位在南城区,风向应该一致。
但画面里的飘动轨迹是匀速的,没有任何阵风带来的不规则抖动。
循环播放的视频素材。排除。
第四步,环境底噪。
虽然没有音频输入,但陆沉通过画面中物体的震动频率反推声学环境。
第七排第一个画面,医院急诊室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闪烁。
如果是实时监控,电压波动会导致闪烁频率与市电频率同步。
但那个闪烁周期是恒定的。
大脑高速运转带来的负荷直接转化为生理反应。
陆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流进紧闭的眼睑缝隙里,杀得眼球生疼。
左眼的痛感加剧了。
不再是铁丝扎入的感觉,而是变成了钝器在眼眶内壁反复碾压。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折叠桌的边缘,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排除。排除。排除。
二十三个画面被逐一踢出了意识空间。
剩下的六个画面悬浮在黑暗中。
城西水厂泵站。
城北焦化厂旧址。
南郊垃圾填埋场监控塔。
东区货运铁路编组站。
高新区烂尾商业中心。
以及老城区的一座废弃防空洞入口。
这六个画面的光影、风向、物体震动频率全部符合当前的实时物理环境。
它们是活的。
林小蔓的控制信号就在这六个节点之中。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了13:59:40。
还有二十秒。
古声的话在陆沉脑子里回响:每个整点必须检查一遍设备状态,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这意味着在两点整到来的那一刻,林小蔓一定会通过某个特定的终端发送确认指令。
而那个终端,就是她本人所在的位置。
她不可能在移动中完成这种高精度的操作。
她需要一个稳定的物理环境,需要电源,需要网络接口,需要一个不会被外界打扰的封闭空间。
陆沉在剩下的六个画面里快速比对建筑特征。
城西水厂泵站,全封闭结构,没有窗户,无法观察外部环境,不符合她掌控全局的心理需求。
排除。
南郊垃圾填埋场,气味和粉尘会影响电子设备的稳定性,强迫症患者不会选择这里作为主控点。
排除。
东区编组站,火车经过时的低频震动会干扰精密操作。排除。
高新区烂尾楼,四面透风,缺乏安全感。排除。
老城区防空洞,湿度过高,且信号屏蔽严重。排除。
只剩下一个。
城北焦化厂旧址。
三十年前停产的重工业废墟。
高炉还在,烟囱还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个厂区。
画面里,三楼控制室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半,但内部的承重墙完好。
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能俯瞰半个城北,同时厚重的混凝土墙体能提供足够的信号屏蔽和物理防护。
13:59:55。
陆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左眼的痛感已经蔓延到了左侧偏头痛的区域,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雪花状幻觉。
他没有睁眼。
他在等。
13:59:56。
13:59:57。
13:59:58。
意识空间里,城北焦化厂旧址的那个监控画面突然晃动了两下。
幅度极小。上下各偏移了不到两毫米。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碰到了架设摄像头的支架,或者是有人在调整镜头的俯仰角。
为了看清屏幕上的时间。为了在两点整准时按下确认键。
陆沉睁开了眼睛。
左眼里布满了血丝,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没有看屏幕,而是直接看向演播厅东侧安全通道外那片被破拆锤撕开的黑暗。
“她在城北焦化厂旧址,三楼控制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