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进耳麦的瞬间,秦岚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要他重复。
“方岩,把人看死。技术组切断演播厅所有对外物理线路,一根线都别留。”秦岚的声音在频道里砸下指令的同时,战术靴已经踩碎了走廊地上的碎玻璃。
她推开东侧安全通道那扇被液压剪撑开的变形铁门,风灌进来,带着汉江市七月下午特有的闷热和柏油路面烤化的焦味。
两辆喷涂着特警涂装的防暴车停在广电大楼后巷的阴影里,引擎没熄。
秦岚拉开头车的副驾驶车门,半个身子探进去,左手按住车顶的警灯控制器,右手把耳麦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城北焦化厂旧址。三楼控制室。所有人上车,拉警报,闯红灯,出事了算我的。”
车门摔上的闷响还没散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已经撕破了后巷的安静。
两辆车一前一后冲上主干道,红蓝爆闪灯在两侧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疯狂切割。
秦岚坐在副驾驶,左手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视线盯着前方被车流堵得严严实实的十字路口,右脚虚踩在并不存在的刹车上,身体的重心随着车辆的急转弯不断偏移。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了一声闷哼。
很短。
像是有人把一口气硬生生咽回了肺里,但喉咙没压住,漏出了尾音。
秦岚的眉头瞬间拧紧。她偏过头,嘴唇贴近麦克风。
“陆沉,怎么了?”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里只有防暴车V8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震动声。
然后陆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沙哑的平稳语调。
他的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息短促,句尾带着不受控制的颤音。
“左眼……看不见了。”
秦岚的手指在把手上收紧了一寸。她没有让司机减速,也没有回头。
“说清楚。是模糊还是全黑?”
“全黑。”陆沉的呼吸声在麦克风里很重,“超感重建的副作用。视神经压迫。左眼现在没有任何光感。”
秦岚咬了一下后槽牙。
她知道陆沉那个所谓的“超感重建”是什么东西。
省厅的医疗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过度使用会导致颅内压异常升高,视神经受损是排在第一位的并发症。
二十年前那场雨夜剥皮案之后,他的右眼视力就已经降到了0.3,现在连左眼也搭进去了。
“待在原地别动。方岩会看着你。焦化厂我去端。”
“别管我。”陆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去抓林小蔓。两点整的确认指令已经发了,她现在处于操作间隙,是唯一的窗口期。”
秦岚没再说话。
她松开麦克风,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演播厅里,陆沉的后背撞上了水磨石墙壁。
他没有选择站着。
当左眼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黑色斑块时,他就知道自己维持不了平衡了。
他顺着墙壁滑下去,臀部着地,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双腿伸直。
痛感不是慢慢爬升的。是直接砸下来的。
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从左眼眶的正中央钉进去,然后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往里敲。
每一次心跳,血液泵入颅内的压力都会让这根铁钉往深处推进一毫米。
他抬起左手,手背压在左眼上。
眼球在眼皮底下剧烈跳动,隔着眼睑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震颤。
视野里的画面开始崩塌。
先是色彩丢失。
演播厅里惨白的日光灯管变成了灰白色的线条。
然后是轮廓溶解。
方岩按着古声的剪影、折叠桌上那台银色笔记本的边缘、满地的碎石和线缆,全部融化成了一团浑浊的灰色雾气。
最后,光消失了。
彻底的、绝对的黑。
不是闭上眼睛那种带有微弱底光的黑,而是视觉信号被物理切断后的虚无。
大脑皮层接收不到任何来自左眼的电信号,右眼仅存的微弱视力也被这股剧痛引发的神经痉挛彻底压制。
陆沉闭上了眼睛。
既然睁着也是黑的,不如主动切断这层无用的生理反射,减少肌肉的额外消耗。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往下拽。拽出视觉中枢,塞进听觉皮层。
世界在黑屏之后,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构建了。
他听到了方岩的呼吸。
每分钟十八次,胸腔起伏带动防弹衣尼龙面料摩擦的沙沙声。
古声趴在地上,呼吸频率快得多,大约每分钟二十六次,气流撞击水磨石地面产生微弱的回弹音。
他听到了三名突击队员的脚步调整。
战术靴底的橡胶纹路在地面上轻微挪动,间距保持在两米二左右。
他听到了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转速。
刚才还是每分钟三千转,现在降到了两千五百转,说明CPU的负载正在下降。
林小蔓的心跳包发送完毕了。
他还听到了自己左眼眶里血管搏动的声音。
沉闷,黏稠,带着一种随时会爆裂的张力。
他不能慌。
恐慌会让心率上升,心率上升会导致颅内压进一步升高,视神经的压迫就会加剧。
他强迫自己的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十二次。
吸气四秒,憋气两秒,呼气六秒。
他在黑暗里坐着,变成了一台只接收音频信号的雷达。
城北焦化厂旧址距离广电大楼十一公里。
秦岚的车队在第十四分钟的时候切断了警报器。
不是因为到了,是因为不能再响了。
焦化厂周围三公里全是废弃的重工业区和城中村,警报声会把目标提前惊走。
两辆车熄火,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了厂区外围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上。
秦岚推开车门,脚底踩到的不是柏油路,而是混合着煤渣、碎砖和干涸机油的硬地。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硫磺味,即便停产了三十年,这种味道依然渗在土壤里洗不掉。
她打了一个手势。
身后那辆车里下来了五个人,加上她一共六个。
没有开手电。
三层高的主控楼就在正前方五十米处。
月光照在建筑外墙上,能看清那些剥落的墙皮和裸露的红砖。
一楼到三楼的所有窗户,都被黑色的厚帆布从里面封死了。
边缘用宽胶带贴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线透出来。
秦岚拔出腰间的九二式手枪,拇指拨开保险。
她没有走向正门。
正门是一扇卷帘门,拉动时的金属碰撞声在夜里能传出两条街。
她绕到了建筑的侧面,那里有一扇供工人进出的一字型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生锈的铁插销。
秦岚握住插销,没有直接抽。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十秒钟。
里面没有脚步声,没有机器运转的底噪。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插销的末端,极其缓慢地往上提。
铁锈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夜色里被放大了数倍,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插销脱离卡槽的瞬间,她用肩膀顶住了门板,防止它因为合页的松动而自行弹开。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从缝隙里涌出来,扑在她的脸上。
秦岚侧身挤了进去。
脚下是水泥楼梯的第一级台阶。
她没有立刻迈步,而是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根荧光棒,折亮,扔在了地上。
幽绿色的光线贴着地面铺开,照亮了不到两平米的范围。
就是这一照,让秦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楼梯间里布满了绊线。
不是电影里那种反步兵地雷的触发线。
是极细的透明鱼线,高度分别在脚踝、膝盖和腰部三个位置,横向拉在两侧墙壁之间。
每一根鱼线的中段都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盒。
红外对射报警器。
只要碰断任何一根,或者遮挡了光束,那个塑料盒就会发出高分贝的蜂鸣,同时通过无线电向主控端发送信号。
林小蔓不仅在这里待过,她还把这个楼梯间变成了一个布满神经末梢的触觉陷阱。
秦岚抬起左手,握拳,举到肩膀的高度。
身后的五名队员立刻停住脚步,连呼吸都压了下去。
秦岚蹲下身,视线与第一根鱼线平齐。
她从腰间拔出战术刀,刀尖没有去割线,而是轻轻挑起了鱼线末端连接在墙钉上的那个活结。
解开了。
鱼线失去张力,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她用手接住那个黑色塑料盒,将其翻转,让红外发射口对准了地面。
第一个解除。
她站起身,跨过那根垂落的鱼线,走向第二根。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七分钟。
六个人像慢动作一样在楼梯间里往上挪动。
每一步落脚前都要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的平整度,每一次抬腿都要精确计算膝盖与绊线之间的距离。
汗水顺着秦岚的鬓角流下来,滴在战术背心的尼龙带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三楼。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双开的防火门,表面刷着绿漆,漆皮已经起卷。
门缝里没有光。
秦岚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
五支枪口全部抬起,指向门板的各个可能突破点。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喊话。
她后退半步,抬起右脚,鞋底对准门锁下方十公分的位置,整个人的重量伴随着大腿肌肉的爆发力,狠狠踹了出去。
“砰!”
木门连带着内部的锁舌一起断裂,两扇门板向内弹开,重重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震落了天花板上的一片石灰。
六支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同一时间切入房间。
光斑扫过地面、墙壁、天花板、角落。
空的。
没有林小蔓。没有电脑。没有任何人待过的痕迹。
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三面墙的窗户全被黑布封死。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上面有灰尘被拖拽过的痕迹。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的木质办公桌。
桌面上掉漆严重,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
秦岚走过去。
战术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一样东西,是一个电子倒计时器。
黑色的塑料外壳,红色的LED数码管。
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下跳。
00:14:27。
00:14:26。
00:14:25。
秦岚的视线没有在数字上停留超过一秒。她看向了第二样东西。
一台老式的卡带录音机。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边角已经磨损露出了黄铜底色。
两个磁带转轴正在匀速转动,扬声器孔里传出声音。
不是音乐。不是杂音。
是呼吸声。
一个人的呼吸声。
吸气,停顿,呼气。
节奏极其平稳,间隔完全一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运作。
秦岚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左手,拿起了那台录音机。
很轻。里面的电池和磁带加起来不到一斤重。
她把录音机翻了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纸条。
普通的白色便签纸,用透明胶带固定着。
上面的字迹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体端正,笔画没有任何抖动。
秦岚把手电的光打在纸条上。
“陆沉,这是你老师的呼吸节奏。”
秦岚的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住了。
她没有念出声。
她的下颌骨咬紧了,牙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低头看向桌面上那个倒计时器。
红色的数字还在跳。
00:14:03。
00:14:02。
00:14:01。
00:14:00。
数字停住了。
没有爆炸。没有蜂鸣。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破坏发生。
倒计时器的面板上,原本亮着的红色LED灯管突然熄灭。
零点五秒后,旁边的一颗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常亮。不闪烁。
紧接着,桌子下方的一个纸箱里,传出了电流接通的嗡嗡声。
秦岚的枪口瞬间下压,指向那个纸箱。
纸箱里放着一个便携式蓝牙音箱。
绿色的电源灯透过纸板的缝隙漏了出来。
音箱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录音机里那种机械的呼吸,是真实的、带着口腔共鸣的人声。
语速不快,咬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定好的事实。
“时间到。老师让我告诉你们,游戏升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