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蔓的声音在音箱里炸开,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游戏升级!请全市市民观看屏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秦岚的耳麦里直接炸了锅。
不是一个人说话,是几十个声音同时挤进了指挥中心的公共频道。
接线员的惊呼声、键盘被猛砸的闷响、椅子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失控滑动的摩擦声,全部搅在一起。
“指挥中心呼叫所有外勤车组!汉江路步行街主屏被劫持!”
“地铁一号线全线报告,车厢内的电视终端全部黑屏后重启,正在播放不明画面!”
“网安支队紧急通报,部分市民的智能手机出现强制弹窗,无法关闭,无法锁屏,画面内容与户外大屏一致!”
秦岚握着录音机的手指收紧了。
战术手套的防滑颗粒硌着金属外壳,掌心渗出的汗让触感变得黏腻。
她没有问技术组能不能切断信号。
她太清楚林小蔓的手段了。
能在同一秒内接管全市不同网络环境下的显示终端,这不是普通的黑客入侵,这是底层协议级别的覆盖。
耳麦里,市局指挥中心值班长的声音压过了所有杂音,语速快得像是在往外吐子弹:“秦队,画面切出来了。三个分屏。”
秦岚把耳麦的音量旋钮又往上拧了一格。
“说内容。”
“左屏,跨江大桥中段。桥面双向车道被封死,中间停着一辆大巴。大巴周围绑着六个人,跪在地上,双手反剪。背景里的LED广告牌被替换成了红色倒计时。”
值班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很清晰。
“中屏,老电视塔观景台。玻璃栈道外侧的检修平台上,吊着四个人,用钢丝绳勒着脖子,脚尖勉强点地。背景同样是红色倒计时。”
“右屏,顾氏大厦楼顶。天台边缘,五个人被透明胶带固定在避雷针底座上,风很大,画面在晃。倒计时……三个地点的倒计时数字不一样,但都在走。”
十五个人。
三个地点。
横跨汉江市的三个区。
秦岚的后槽牙咬出了响声。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了陆沉的声音。
他不在现场。
他坐在十一公里外的广电大楼演播厅地板上,左眼全盲,视野里只有绝对的黑暗。
但他听到了秦岚急促的呼吸,听到了耳麦漏音里传出的那些汇报片段。
“秦岚。”
陆沉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把录音再放一遍。”
秦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带录音机。
两个转轴还在匀速转动,磁带上的氧化铁粉末正擦过磁头。
“现在没时间听这个,陆沉。十五个人质,三个地点,倒计时在走。”
“放。”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岚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了解陆沉。
这个人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哪怕半秒钟。
他在这个时候要求听一段呼吸声的录音,说明这段录音里藏着比十五个人质更致命的信息。
她用拇指按下了录音机的倒带键。
齿轮反转的机械声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响了三秒。
停止。
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孔里再次传出那个声音。
不是林小蔓刚才那种亢奋的人声,而是之前那段平稳的、机械的、像仪器运作一样的呼吸声。
吸气。停顿。呼气。
间隔完全一致。
秦岚把录音机举到嘴边,让扬声器的声音能最大程度地被领夹麦克风捕捉到。
十一公里外。
演播厅的水磨石地面冰凉刺骨。
陆沉靠着墙,双腿伸直。
左眼眶深处的痛感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压,像是有重物一直压在眼球上。
他闭着眼。
视觉中枢彻底罢工后,听觉皮层接管了大脑所有的处理资源。
录音机的音质很差。
老旧的卡带底噪很大,沙沙的电流声像是一层粗糙的砂纸垫在人声下面。
但陆沉不需要听音色。他只需要听节奏。
第一遍。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气流的持续时间上。
吸气时长,大约一点二秒。
停顿时长,零点八秒。
呼气时长,两秒。
然后是下一个循环前的空白期。一点五秒。
第二遍。
他开始剥离底噪,去听气流通过声门时的物理震动。
正常人的呼吸,气流通过气管和声带时,会产生平滑的宽带噪音。
但这台录音机里传出的声音不对。
吸气的那一点二秒里,前零点四秒是顺畅的,但到了后半段,气流突然变窄了。
频率升高,产生了一种极高频的哨音。
那是气道狭窄导致的喘鸣音。
普通人听不到,因为被卡带的底噪盖住了。
但陆沉的耳朵在黑暗中被迫进化出了过滤杂音的能力。
第三遍。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仅是吸气相有异常。呼气相也有问题。
两秒的呼气时间里,最后零点五秒,气流突然中断了。
不是自然呼尽的那种逐渐减弱,而是硬生生断掉的。
就像有人用手掐住了管子。
紧接着,是一段长达一点五秒的绝对静音。
没有吸气,没有呼气,没有任何气流声。
然后,下一次吸气猛地灌进来,带着一种代偿性的急促和粗重。
方岩站在两米外,手里还按着古声。
他听不懂录音机里那单调的“嘶——呼”声有什么意义。
但他看到了陆沉的表情。
陆沉的下颌肌肉绷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趴在地上的古声也听到了。
当那段呼吸声第三次从耳麦的漏音里传出来时,古声原本贴着地面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白得透出了青灰色的血管纹路。
那只清澈的右眼里,瞳孔骤然放大。
眼轮匝肌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连带着半边脸的肌肉都在抖。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或者说,他认出了这个节奏。
无数个深夜,在那些不见光的房间里,他就是听着这个声音度过的。
陆沉开口了。
他没有对着空气说话,而是偏过头,准确地把嘴唇对准了领夹麦克风的方向。
“这不是正常呼吸。”
他的声音发冷。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嗓音装出来的冷酷,而是体温随着血液流向内脏后,声带震动产生的生理性低温。
“吸气相后半段有高频哮鸣音,说明小气道存在严重的不可逆阻塞。呼气相末端气流突然中断,伴随长达一点五秒的呼吸暂停。”
秦岚站在焦化厂三楼的控制室里,听着耳麦里陆沉的分析。
她的视线还盯着桌面上那个亮着绿灯的倒计时器。
“说结论,陆沉。”
“慢性阻塞性肺病晚期。”陆沉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而且合并了中枢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他的呼吸中枢已经无法自主维持节律了,必须靠意识强行干预每一次换气。”
陆沉的左手手背依然压在左眼上。汗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
“正常人不会这么呼吸。这种呼吸模式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每一次换气都是在跟窒息抢时间。”
他停顿了一秒。
“你们老师在濒死边缘。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拖着半条命跟你们玩。”
这句话顺着无线电波,砸进了秦岚的耳朵里。
秦岚的手指在录音机的金属外壳上敲了一下。
濒死边缘。
一个随时可能停止呼吸的人,策划了这场覆盖全城的劫持。
十五个人质,三个地点,二十九个假报警点。
这需要多庞大的计算量和执行力?
一个连呼吸都要靠意志力维持的人,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秦岚还没来得及把这股寒意压下去,控制室桌子下方的那个纸箱里,再次传出了声音。
还是林小蔓。
还是那个便携式蓝牙音箱。
但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宣布“游戏升级”时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她在笑。
笑声不大,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实在忍不住。
这笑声顺着电波传到演播厅,钻进陆沉的耳朵里。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这个笑声的频率里,听到了一种确认。
对方在听。
对方一直在听他们的通讯频道。
林小蔓的笑声在音箱里回荡了两秒,然后收住。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咬字依旧端正,但尾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老师说,陆沉果然听出来了。”
秦岚的枪口垂在身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现在任何战术指令都没有意义。
整个汉江市的夜空下,商业街的巨型LED屏幕、地铁站台的液晶面板、无数人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分屏画面里的红色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下跳。
跨江大桥的风吹动着人质的头发。
老电视塔的钢丝绳勒进了皮肉。
顾氏大厦楼顶的胶带在强风中发出撕裂的声响。
音箱里的电流声轻微地滋滋作响。
林小蔓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穿过焦化厂废弃的走廊,穿过汉江市七月的夜风,精准地落进每一个正在看着屏幕的人耳朵里。
“那么,请选择第一个被审判的地点吧,全市的投票者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