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蔓的声音没有停顿。她甚至没有给这座城市留下喘息的空隙。
音箱里的电流声稍微放大了一点,像是有人把麦克风的增益旋钮往上推了半格。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每一个字的咬字依然清晰得让人牙酸。
“规则很简单。跨江大桥,编号一。老电视塔,编号二。顾氏大厦,编号三。拿起你们的手机,编辑短信,发送对应的数字到106904448。只发数字,不要标点,不要多余的字。”
秦岚站在焦化厂三楼的控制室里,战术靴踩在水泥地上的重心没有挪动过一毫米。
她的右手握着九二式手枪,枪口垂向地面,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
左手拿着那台还在转动的卡带录音机。
音箱里的声音继续往外倒。
“倒计时还剩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后,票数最高的那个地点,将启动审判程序。至于什么是审判……”
林小蔓笑了一声。很短,气音很重。
“你们会在屏幕上亲眼看到的。哦对了,提醒一句。如果不投票,或者三个号码的票数完全一样,那么三个地点会同时启动。选择权在你们手里。汉江市的市民们,今晚,你们是法官。”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秦岚耳麦里的公共频道彻底炸了。
不是之前那种几十个声音挤在一起的混乱。是物理层面的杂音。
刺耳的高频啸叫声直接穿透了降噪模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鼓膜。
秦岚的眉头猛地拧紧,左手迅速抬起,用两根手指捏住耳麦的边缘,将其向外拉离耳朵半寸。
“指挥中心呼叫所有外勤车组!通讯网络出现局部拥堵!”值班长的声音被巨大的底噪撕扯得断断续续,“基站负载正在飙升!网安支队报告,三大运营商的短信网关在过去三十秒内接收到了超过四十万条并发请求!系统正在排队处理!”
秦岚把耳麦重新贴紧耳朵。
“说人话。”
“人话就是,全城的市民都在发短信!”值班长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躁,“社交媒体上已经疯了。微博、微信、本地论坛,全部被刷屏。有人在喊投空白票,呼吁大家什么都不发,让系统判定无效。但更多的人在跟风。恐慌情绪蔓延速度太快了,我们拦不住。”
秦岚的下颌骨动了动。后槽牙咬合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拦不住是正常的。
十五个人质挂在三个地方,倒计时在走,画面在全市每一块能亮起的屏幕上循环播放。
这种压迫感砸下来,普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理智分析,而是恐惧。
恐惧会驱使人做出动作,而林小蔓给了他们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发短信。
把杀人的决定权,包装成一个按键就能完成的动作,塞进八百万人的手机里。
这就是“老师”的手段。
耳麦里切入了另一个声音。
技术组的负责人,姓周,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现在的语速却像是在赶火车。
“秦队,信号源查过了。三个直播画面的推流地址完全不同。跨江大桥的信号走的是境外CDN节点,老电视塔走的是暗网洋葱路由,顾氏大厦更绝,用的是卫星频段。但是——”
老周咽了一口唾沫。
“这三条线最终的数据包,全部汇总到了同一个加密服务器。AES-256加密,密钥每十秒滚动一次。我们试图通过流量回溯追踪物理IP,但对方用了至少七层跳板,最后一次的握手信号消失在公网上。物理位置无法追踪。这台服务器可能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秦岚没有接话。
她把视线从桌面上那个亮着绿灯的倒计时器上移开,看向窗外。
焦化厂外的夜空很黑。
远处汉江市区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栋高楼外墙上的LED屏幕在闪烁。
那些屏幕现在显示的不再是商业广告,而是那三个让人胃里发酸的分屏画面。
十一公里外。广电大楼演播厅。
陆沉坐在地上。
后背靠着水磨石墙壁,双腿伸直。
左眼全盲,右眼的视力也被神经痉挛压制到了极限,视野里只剩下模糊的光斑和无尽的黑暗。
他听到了耳麦里所有的汇报。
四十万条并发请求。三层不同的推流节点。无法追踪的物理位置。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子里快速排列组合。
但他没有去算服务器的位置。
他知道技术组算不出来,那是硬件层面的死胡同。
他在听别的东西。
他在听林小蔓说话时,音箱里传出的底噪。
“秦岚。”
陆沉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发音极其用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牙齿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把耳麦贴近音箱。”
焦化厂三楼。秦岚愣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蹲下身,把左耳的耳麦麦克风从领口摘下来,捏在两根手指中间,慢慢靠近桌面上那个纸箱里的蓝牙音箱。
距离缩短到五厘米的时候,她停住了。
“保持这个距离。别动。别说话。”陆沉的声音从耳麦那头传来。
秦岚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五名突击队员也停止了所有动作。
整个控制室里,只有录音机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和音箱里持续不断的微弱电流声。
十秒钟。
陆沉在黑暗里闭着眼。
听觉皮层把所有的算力都集中在了耳麦传来的那段音频上。
他剥离了林小蔓的人声。
剥离了音箱本身的电子底噪。
剥离了无线电波传输过程中产生的白噪音。
他把注意力沉到了最底层。
在那些杂音的最下方,有一层极弱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低频震动。
那不是自然风声。也不是机器运转的底噪。
那是一个有规律的、带有特定混响特征的环境音。
“滋——前方到站,汉江路站,请从左侧车门下车——滋——”
声音极度微弱,经过了多次音频压缩和无线电信号的衰减,原本的报站女声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低频嗡鸣。
但那个特定的混响空间特征没有变。
长条形封闭空间,两侧墙壁铺满瓷砖,顶部有通风管道产生特定的气流回声。
地铁站台。
陆沉睁开眼。虽然睁着也是黑的。
“背景里有地铁报站声的微弱回声。”
他的声音顺着电波传回焦化厂。
“不是录制好的环境音,是实时采集进去的。声波在狭长通道内的反射延迟大约在零点四秒左右。信号中继点不在境外,也不在天上。就在汉江市地下。二号线沿线某个地下通道附近,大概率是废弃的维修盲区或者设备间。”
秦岚的手指在耳麦线上收紧了。
二号线。
贯穿汉江市南北的主干线。
沿途十七个站点,地下总长度超过三十公里。
但至少,这是一个物理坐标。
就在这时,耳麦里再次传来了指挥中心值班长的声音。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急躁,只剩下了干涩。
“秦队。大屏幕上的票数开始滚动了。”
秦岚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城市夜景中,那些被劫持的LED屏幕画面发生了变化。
三个分屏的下方,各自多出了一行红色的数字。
数字在跳动。
一开始很慢,一秒增加几个。然后越来越快。
“跨江大桥,编号一。目前票数,十二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值班长在念数据,声音发飘。
“老电视塔,编号二。票数,一万一千零五十。”
“顾氏大厦,编号三。票数,九千八百七十。”
秦岚盯着远处那块最大的屏幕。
红色的数字在她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影。
跨江大桥的票数不是在增长。是在飙升。
两分钟前,它只比其他两个地点多出几千票。
但现在,它的增速呈现出一种违背统计学常理的垂直爬升。
一万,三万,七万,十二万。
短短两分钟的时间,跨江大桥的票数已经超过了另外两个地点票数的总和还要多出十倍。
秦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增速不正常。”
她对着麦克风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猜测,是判断。
八百万人口的城市,去掉老人、儿童、没有智能手机的人、没看到屏幕的人、拒绝参与的人。
真正在发短信的人数是有限的。
而且人在面临道德困境时,选择会产生分歧。
有人会选一,有人会选二,有人会选三,有人会乱发一通。
票数分布应该呈现某种正态分布的离散状态。
但跨江大桥的票数曲线,是一条没有任何波折的直线上升。
太整齐了。
整齐得就像是有一只手,在后台直接修改了数据库里的字段值。
“陆沉,票数有问题。”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
十一公里外,陆沉靠在墙上。
左眼眶里的钝痛还在持续,汗水已经把他的衣领洇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林小蔓那句话。“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如果选择权真的在市民手里,票数不可能这么干净。
除非,这场投票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收集民意。
它是为了制造一个结果。一个预设好的、不可更改的结果。
所谓的短信投票,只是一个让全城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参与”了谋杀的心理刑具。
市民发出的每一条短信,无论是一、二还是三,在到达那个加密服务器之后,都会被统一归入“编号一”的计数器里。
或者更简单。
服务器根本不在乎你发了什么。
它只在按照预定的时间轴,往跨江大桥的票数池里倾倒虚假数据。
这是一场表演。一场为了让所有人背上负罪感的公开处刑。
陆沉张了张嘴,准备把这个推断说出来。
但音箱里,林小蔓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用那种陈述规则的平稳语调。
她在笑。
笑声从音箱的扬声器孔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愉悦,尾音上扬,在空旷的焦化厂控制室里来回撞击着墙壁。
“看来大桥很受欢迎呢。”
林小蔓的声音盖过了耳麦里指挥中心的嘈杂,盖过了录音机磁带的沙沙声,清晰地落进秦岚的耳朵里。
“倒计时还剩四十分钟,请继续投票,决定他们的命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