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秦岚把录音机的播放键按了下去。
磁带停止转动。
控制室里只剩下音箱里微弱的电流声和五名突击队员压低的呼吸声。
“二号线,汉江路站以南,废弃维修盲区。”秦岚转过身,视线扫过身后的队员,“老赵、大刘跟我下隧道。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盯着屏幕,如果票数曲线出现断崖式下跌,立刻通知我。”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直接拉动了九二式手枪的套筒。
金属摩擦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控制室里格外刺耳。
子弹上膛。
十一公里外,广电大楼演播厅。
陆沉靠在墙上,左眼上的手背没有挪开。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
“我跟你一起听。”陆沉对着领夹麦克风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依然清晰。
“把你的战术频段切到独立信道,不要占用公共频道。你听到的所有环境音,我都会同步接收。”
秦岚按住耳麦侧面的旋钮,拧到了加密信道三。
“收到。”
十五分钟后。地铁二号线,汉江路站下行隧道南端。
一扇生锈的铁门被液压钳剪断了锁扣。
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铁门向内推开,一股夹杂着机油味、霉菌和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秦岚走在最前面。
战术靴踩在积水的混凝土路面上,每一步都刻意将重心压在脚掌外侧,避免鞋底与水面产生拍击声。
身后跟着两名技术警员。
老赵背着信号追踪设备,大刘手里端着便携式频谱分析仪。
屏幕发出的幽绿色微光是这条漆黑通道里唯一的光源。
“信号强度负七十五dBm。”老赵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还在增强。方向正前方,偏下大约两米。我们走对了。”
秦岚没有回头。她抬起左手,握拳,示意队伍停止。
前方的通道开始收窄。
两侧墙壁上的瓷砖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基层。
头顶的通风管道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破损的缺口,夜风从地面的某个通风口灌进来,穿过这些缺口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陆沉坐在演播厅的地板上,闭着眼。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被他一层层剥开。
秦岚的脚步声。
频率稳定,步幅大约六十厘米,说明她在控制速度,同时保持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老赵的呼吸声。稍显急促,带着设备负重带来的体力消耗。
水滴落在积水里的声音。间隔不规则,说明地下渗水点不止一个。
“继续走。”秦岚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传到陆沉耳朵里。
很轻,气流声多于声带震动。
队伍重新移动。
大约走了三百米。
通道右侧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开口。
那是一个废弃的通风井,直径超过两米,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就在他们经过通风井的瞬间,老赵手里的频谱分析仪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没电那种逐渐变暗。是所有的像素点在同一个毫秒内全部熄灭。
紧接着,秦岚耳麦里的底噪消失了。
那种持续不断的、细微的无线电白噪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
绝对的死寂瞬间填满了整个听觉空间。
秦岚停住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对讲机。指示灯全灭。
老赵疯狂地拍打着频谱分析仪的外壳,又去按信号追踪设备的电源键。
没有任何反应。
“全频段干扰。”老赵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有强电磁脉冲或者大功率压制设备,我们的通讯和探测设备全瘫痪了。”
秦岚没有说话。她关掉了手电筒。
在未知环境下失去通讯和探测能力时,光源就是靶子。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们。
陆沉坐在十一公里外的演播厅里。
耳机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水滴声。
只有绝对的静音。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敲了一下。指甲撞击水磨石的触感很硬。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信号断了。
秦岚的眼睛在黑暗中花了大约五秒钟适应。
视网膜上的视紫红质开始缓慢合成,勉强能分辨出周围物体的轮廓。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废弃的通风井。
大刘打开了战术手电,光柱只开到了最低亮度的一档。
惨白的光束扫过通风井内侧的墙壁。
光斑停住了。
通风井侧面大约一米五高的位置,用黑色扎带固定着一台设备。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两根全向天线竖立着,侧面的散热孔里还亮着一颗极其微弱的红色指示灯。
无线信号放大器。
“找到了。”大刘的声音刚出口半句。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枪栓向后拉动,推弹入膛的声音。
距离不到十米。
秦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散开!”
这两个字是从喉咙深处炸出来的。
话音未落,黑暗中喷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来回反射,声波撞击着两侧的墙壁,产生了严重的混响。
一颗钢珠混合着铁砂的弹丸群擦着秦岚的左侧肩膀飞过,击中了她身后的混凝土墙面。
火花四溅。
碎石屑打在战术背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不是制式武器。是改造过的猎枪。
秦岚的身体已经砸向了地面。
她向右侧翻滚,战术靴蹬在潮湿的地面上,滑出去了两米多。
翻滚的过程中,她的右手拔出了九二式手枪。
第二声枪响紧跟着到来。
这一次,枪口的火光出现在通道左侧的阴影里。
秦岚在半跪的姿态中稳住了重心。
她没有看火光的位置,而是根据枪声到达双耳的时间差,判断出了射击者的方位。
左前方,大约八米,高度一米六左右。
她抬臂,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连续两枪。
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撕裂空气的声音,和猎枪的轰鸣完全不同。
尖锐,短促。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人体倒地的沉重撞击声。
“啊——”
惨叫声刚起头,右侧的阴影里突然冲出了一个人影。
速度极快。
没有脚步声,说明对方穿着软底鞋,并且提前规划好了冲刺路线。
那个人影直扑秦岚所在的位置。
秦岚来不及调转枪口。
对方的距离太近了,不到两米,而且冲刺的惯性极大。
她放弃了射击,左手握住枪管下方,将整把手枪横过来,把坚硬的钢制枪托当成了钝器。
人影撞上来的一瞬间,秦岚腰部发力,扭转上半身,右手的枪托狠狠砸了出去。
金属撞击骨骼的闷响。
枪托精准地砸在了对方的颧骨上。
冲击力让那个人的头部猛地向一侧偏转,冲刺的惯性被这股横向的力强行改变。
那人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
他反手抓住了秦岚握着枪的右手手腕。
力量极大。
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指节硌进了秦岚腕部的皮肤里。
秦岚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九二式手枪掉在了地上。
两人同时倒地,在积满污水的地面上扭打在一起。
对方试图用体重压制她。膝盖顶向她的腹部。
秦岚屈起双腿,用膝盖迎了上去,挡住了这一击。
同时她的左手摸到了战术背心胸前口袋里的折叠刀。
但她没有拔刀。
在缠斗中,她的左手顺着对方的手臂往上摸,抓住了对方头上戴着的布质面罩边缘。
用力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
大刘的手电筒光束在这个时候扫了过来。
光柱照亮了那张脸。
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嘴角有血,是被刚才那一枪托砸出来的。
但让秦岚动作停顿了一秒的,是他的脖子。
颈动脉搏动的位置,纹着一个图案。
一团火焰。
线条粗糙,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用劣质墨水刺进去后发炎留下的痕迹。
传灯会。
这个念头在秦岚脑子里闪过的时间不到零点五秒。
下一秒,年轻人的眼神变了。
原本充满攻击性的瞳孔突然涣散。
他的下颌肌肉猛地绷紧,牙齿用力咬合。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咬碎了什么东西。
秦岚立刻松开了手,身体向后暴退。
年轻人停止了挣扎。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背部弓起,离开地面,只有后脑勺和脚跟接触着积水。
嘴里涌出大量的白色泡沫,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抽搐停止。身体重重地砸回地面,溅起一片水花。不再动弹。
秦岚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转头看向之前被她开枪击中的方向。
老赵和大刘已经靠了过去。手电光照亮了另一个人。
那人倒在墙根,大腿中弹,鲜血正在往外涌。
但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姿势和刚才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背部弓起,嘴里溢出带血的白沫。
也服毒了。
藏在牙间的毒囊。咬破即死。
秦岚站起身。
捡起地上的九二式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剩余弹药,重新推入。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
颈部的那个火焰纹身在水渍的反光中显得格外扭曲。
没有审讯的可能了。两个活口,在五秒钟内变成了两具尸体。
就在这时,秦岚胸前的对讲机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绿灯亮起。
底噪重新涌入了耳麦。
信号恢复了。
“秦岚。”
陆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伤亡情况。
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刃削出来的。
“你们找到的是诱饵。真正的中继点在你们头顶——地铁轨道上方的高压电缆检修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