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仰起头。
战术手电的光柱打向通道顶部。
光斑扫过剥落的水泥和裸露的钢筋,最终停在距离地面大约四米高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与隧道平行的狭窄缝隙,边缘挂着几根生锈的铁质爬梯。
高压电缆检修通道。
“大刘,搭把手。”秦岚关掉手电。
大刘没有废话,转身靠墙蹲下,双手交叠垫在膝盖上。
秦岚踩上去,借力向上跃起,双手抓住了爬梯最下方的横档。
铁锈刺进掌心,触感粗糙且冰冷。
她双臂发力,身体贴着墙壁向上攀爬。
老赵在下面举着重新亮起屏幕的频谱分析仪。
“信号源就在上面。强度负四十dBm,非常近。”
秦岚翻进那条不到一米宽的检修通道。
空间极度逼仄,她的肩膀几乎擦着两侧的混凝土壁。
空气里弥漫着绝缘胶皮老化后的焦糊味和浓重的粉尘气息。
她打开最低亮度的手电,向前匍匐了大约五米。
一台黑色的工业级路由器固定在电缆桥架上。
指示灯正在快速闪烁,两根天线指向不同的方向。
旁边连着一块大容量锂电池。
这就是真正的中继点。
地下那两个服毒自尽的年轻人,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消耗警力的诱饵。
秦岚拔出折叠刀,直接切断了路由器的电源线。
指示灯熄灭。
她顺着原路退回地面,拍了拍战术背心上的灰尘。
耳麦里的底噪依然稳定,说明这台设备只负责将林小蔓的音频信号接入公网,并不影响警方的内部通讯频段。
“陆沉,中继点已切断。”秦岚按下通话键。
“没用。”陆沉的声音从十一公里外的演播厅传来,语速没有任何变化,“切断一个物理节点,对方还有备用链路。你现在需要看的是大屏幕上的数据。”
秦岚看了一眼手表。倒计时还剩十五分钟。
“指挥中心,汇报票数。”秦岚对着公共频道说。
值班长的声音立刻切入,带着明显的喘息声:“秦队,跨江大桥的票数已经突破五十万了。老电视塔和顾氏大厦的票数完全停滞,分别卡在了一万一千零五十和九千八百七十,一秒钟都没有变过。”
“网安那边有什么动作?”
“有民间团体开始在各大论坛和微信群里呼吁投废票,让大家发送乱码或者空白短信,试图让系统判定无效。但收效甚微。恐慌情绪压过了理智,绝大多数人还在发数字‘1’。我们拦不住这种群体行为。”
秦岚的下颌骨动了动。
五十万票。
这已经不是民意了。
这是后台程序在疯狂刷数据。
但市民不知道。
他们只看到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然后被恐惧驱使着继续发送短信。
“陆沉,你听到了。”秦岚说。
“听到了。”陆沉的声音很平,“常规手段没用了。技术组破解不了服务器,舆论控制不住恐慌。那就换个玩法。”
“怎么玩。”
“利用他们的规则。”陆沉停顿了一秒,“这场游戏的核心逻辑是什么?是公信力。‘老师’要的不是杀人,是让全城人相信,是他们自己选出了死者。如果警方破坏了规则的公平性,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但如果警方顺应规则,并且把动作做得比他们更大呢?”
秦岚没有打断他。
“通过指挥中心,向全市公开宣布:警方将对票数最高的地点——跨江大桥,实施全面强攻。同时,立刻疏散老电视塔和顾氏大厦周围三公里内的所有围观群众。”
老赵在旁边愣了一下,忍不住插嘴:“秦队,跨江大桥上还有人质,强攻会触发引爆装置的……”
“闭嘴,听他说完。”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
耳麦里,陆沉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
他在控制神经痉挛带来的痛感。
“‘老师’设计这个游戏,前提是警方会按照常规的解救人质流程走——谈判、排查、寻找安全时机。但我们现在不按套路出牌。公开宣布强攻,并且通过媒体直播特警集结的画面。这会迫使幕后的人做出反应。如果他们真的在乎这个‘审判’的仪式感,就不会允许警方在倒计时结束前破坏现场。他们会提前启动,或者改变行动节奏。只要他们动起来,就会露出破绽。”
“另外两处地点呢?”秦岚问。
“票数停滞,说明那两处不是今晚的重点。疏散群众是为了防止对方临时更改目标。把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到跨江大桥上。把所有的压力,砸回给制定规则的人。”
秦岚沉默了三秒。
“指挥中心,听到刚才的方案了吗?”她按下公共频道的发射键。
“听到了,秦队。局长就在旁边。”值班长的声音有些发紧。
耳麦里传来另一个沉稳的男声,是市局的赵局长:“方案批准。秦岚,你需要多少兵力。”
“特警支队三个中队,全部调往跨江大桥方向。不要隐蔽行踪。拉响警报,打开所有警灯。我要让全汉江市的人都看到我们在往大桥赶。”
“明白。媒体那边怎么配合?”
“联系本地电视台和网络直播平台,开放警用直升机的航拍画面。把特警车队集结、武装泅渡准备、狙击手就位的过程,全部播出去。不用加任何解说词,播画面就行。”
命令下达后的第四十秒,整个汉江市的警务系统开始运转。
秦岚站在地下隧道里,能感觉到头顶的地面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那是重型装甲车驶过路面产生的共振。
广电大楼的演播厅里,陆沉靠着墙,听着耳麦里不断涌入的调度指令。
特警一中队已到达大桥南侧引桥。
二中队正在封锁北侧匝道。
狙击组已在两岸高层建筑建立观察哨。
水上分局的快艇已经下水。
所有的通讯都在公共频道里滚动。
这不是加密行动,这是一场公开的武力展示。
秦岚带人撤出了地下隧道。
回到焦化厂三楼的控制室时,墙上的挂钟显示,倒计时还剩八分钟。
远处的LED屏幕上,跨江大桥的票数已经突破了七十万。
但就在这时,音箱里的电流声突然变了。
原本平稳的底噪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断层,像是有人拔掉了音频线又迅速插上。
接着,林小蔓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用那种播报规则的机械语调。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气音很重,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陆沉。”
这两个字从音箱里飘出来,在空旷的控制室里撞击着墙壁。
秦岚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乱老师的计划吗?”林小蔓的笑声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换气,“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装甲车、直升机、狙击手……真热闹啊。可是,规则就是规则。你们越是着急,越显得这座城市可悲。”
陆沉坐在演播厅的地板上,没有说话。
他的右眼视野里闪过一片模糊的光斑,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后的视觉残留。
“不过……”林小蔓的语气突然降了下来,变得很轻,像是在耳边说话,“既然你们这么努力,老师决定增加一点变数。毕竟,单方面的碾压太无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岚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高楼外墙上的LED屏幕画面发生了突变。
跨江大桥下方那个已经飙升到七十三万的红色数字,突然消失了。
变成了零。
紧接着,老电视塔的零,顾氏大厦的零。
三个分屏下方的计数器,在同一毫秒内,全部归零。
指挥中心的公共频道里瞬间涌入了大量的惊呼声。
“怎么回事?!”
“数据库被清空了?!”
“不是清空!是重置!网关还在接收短信,但计数器不动了!”
秦岚盯着屏幕。
两秒钟后,数字重新开始跳动。
“一。”
三个地点的票数同时变成了“一”。
然后是“二”。
“二”。
增长速度极快,但诡异的是,三个数字始终保持完全一致。
跨江大桥的数字跳到一百的时候,老电视塔和顾氏大厦也是精确的一百。
没有任何误差,没有任何延迟。
就像是三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机械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票数同步了。”值班长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平时的稳重,“三个地点的增长曲线完全重合。这不可能……除非后台的三个计数器被合并成了一个变量。不管市民发什么数字,三个地方都在同时加一。”
秦岚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陆沉之前的推断是对的。
投票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但现在,对方连装都不装了。
林小蔓的声音再次从音箱里传出。
这一次,她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板里的钢钉,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倒计时最后五分钟。既然你们无法抉择,就让命运来决定吧——当倒计时归零时,三处‘审判’将同时启动。”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录音机磁带转到底后发出的空转摩擦声。
秦岚没有看屏幕。
她把腰间的便携式录音设备摘下来,拔下了连接耳麦的音频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