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盯着罗叶手里那台平板电脑上的监控截图。
雨幕把画面糊成了一团灰绿色的噪点,但那个轮廓确实不对。
肩线太窄,脊椎的弯曲弧度带着未成年人特有的单薄感。
一个成年人戴全封闭头盔,脖颈和肩膀之间会有一段自然的过渡。
但这具身体没有。
头盔像是直接扣在了锁骨上。
“图钉,一米六八以下,五十五公斤。”秦岚把平板还给罗叶,拉上了战术背心的拉链,“不是成年悍匪。是个半大孩子。”
陆沉躺在病床上,蒙着黑布的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四十分钟后,城西废旧汽车修理厂外围。
三辆没有开警灯的黑色依维柯停在废弃轮胎堆后面。
雨水砸在车顶上,声音很密。
空气里全是废机油、铁锈和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臭味。
秦岚蹲在车头阴影里,看着两名特警操作手持式红外热成像仪。
屏幕是暗绿色的。
画面中央是一栋半坍塌的砖混结构车库,卷帘门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两根扭曲的导轨。
“热源确认。”特警压低声音,手指点在屏幕上,“车库最深处,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形信号。蜷缩姿态,抱着膝盖。体温偏高,应该是极度紧张导致的肾上腺素飙升。”
秦岚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十四分。
“从两侧迂回。不要走正门。注意脚下,这种老修理厂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废弃零件,踩出动静就全完了。”秦岚用手势比划了一下,“我正面喊话吸引注意力,你们摸到侧面的通风窗。听我口令再动。”
两名特警点头,拉开枪栓,检查了消音器,一左一右贴着墙根摸了出去。
战术靴踩在湿泥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秦岚站起身,拎起车载扩音器的麦克风。
她没有开强光灯。
在这个距离上突然打强光,对于一个处于高度应激状态的持械人员来说,等于逼他扣扳机。
她按下通话键。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汉江市刑侦大队副队长秦岚。”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撞来撞去,尾音被雨水吞掉了一半。
车库深处没有动静。
“我们查过你的底子了。季小虎,十六岁,住老城区筒子楼。你鞋底踩着六颗图钉,身高不到一米六八。你以为戴个摩托车头盔就能藏住自己?”
秦岚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事实。
“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管你现在拿的是什么,它救不了你,也帮不了你想帮的人。出来。”
安静了三秒。
然后车库深处爆发出一声嘶吼。
声音劈了。带着明显的变声期特征,又尖又哑,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过来!我不想杀人!”
这声音不像是在警告,更像是在求饶。
秦岚的手指在麦克风上敲了一下。
她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动静。
不是枪械部件咬合的声音。
是弹簧压缩、气压阀门释放的机械声。
射钉枪。改造过的工业射钉枪。
“我没过去。”秦岚说,“我就站在原地。你可以用手电照一下,看看我的脚有没有动。”
“我不信你们!你们都是骗子!”季小虎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退后!全都退后!”
秦岚关掉扩音器,对着耳麦低声说:“一号位二号位,进度。”
“二号位到达侧面通风窗。视线受阻,里面有大量废旧发动机缸体挡着。正在寻找射击角度。”
“一号位就位。距离目标七米。随时可以突击。”
秦岚重新打开扩音器。
对峙开始了。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季小虎不再喊叫了。
但他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雨夜里,通过车库的拢音效果,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重复同一句话。
“哥哥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语速很快,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中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吸鼻涕的声音。
十分钟过去了。
秦岚抬起左手,握拳,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耳麦里传来两名特警确认收到指令的两次短促敲击声。
秦岚把扩音器的音量调低了一档。
她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通报口吻,而是放慢了语速,压低了音调。
“季小虎。”
里面的念叨声停了一下。
“哥哥是谁?”秦岚问。
没有回答。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你一直在说对不起。你做错什么了?是你哥哥让你来的吗?”
“闭嘴!”季小虎突然尖叫起来,声音撕裂了,“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所以你得告诉我。”秦岚的声音很稳,像是一根绷紧但没有断的钢丝,“你手里拿着那把改过的射钉枪,鞋底扎着图钉,戴着不属于你的头盔,跑到这个废弃修理厂里躲着。你在怕谁?你在替谁办事?”
“我没有替人办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对不起?”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只有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然后,季小虎崩溃了。
不是那种影视剧里夸张的嚎啕大哭。
是一种生理性的失控。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干呕的咯咯声,接着是大口大口倒抽冷气的声音,最后变成了一种毫无节奏的、断断续续的哭腔。
“陈小水是我哥!”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伴随着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可能是他手里的射钉枪磕到了水泥地。
“二十年前他被剥皮死了!你们知道吗!他才九岁!九岁啊!”
秦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二十年前。剥皮。
雨夜剥皮案。
陆沉当年判断失误导致人质死亡的那起案子。
死者名单里,有一个九岁的男孩。
“琴姨说……”季小虎的声音已经完全碎了,口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琴姨说如果我不替哥哥报仇……如果不按她说的做……她就把我弟弟也送进传灯会!我弟弟才六岁!六岁!”
他的双腿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跪倒在水泥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实。
“是她逼我的……是她逼我变成哥哥的……我不想当哥哥……我害怕……”
秦岚没有犹豫。
“突击。”
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一号位的特警动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一脚踹开了车库侧面一扇已经腐朽的木门。
木屑炸开的同时,他整个人已经贴地滑了进去。
战术手电的光柱瞬间切开了黑暗。
季小虎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那把改造过的射钉枪就扔在他右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气动阀门还开着,发出一丝极细微的漏气声。
他根本没有来得及去捡。
特警扑上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反抗。
只是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被死死压在了地上。
手腕被反剪到背后,尼龙扎带勒紧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安全。目标已控制。未持有致命火器,一把改装射钉枪。”
秦岚大步走进车库。战术靴踩在积水上,溅起泥点。
手电光扫过地面。
季小虎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
他没有挣扎,只是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
在他的左手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扔着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
没有锁屏。
通话界面停留在最上层。
通话时间显示:四十七分十二秒。
还在跳动。
号码没有储存。是一串十一位的陌生数字。
秦岚走过去,蹲下身。
她没有先管季小虎。她伸出手,把那部手机捡了起来。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
她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扬声器里的电流底噪瞬间放大。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手机底部的喇叭里飘了出来。
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苍老,沙哑,语速很慢。
没有惊慌,没有被警方发现后的气急败坏,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季小虎,你弟弟刚才吃了块糖,现在睡得很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