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的大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指肚压着扬声器边缘的塑料网格。
电流底噪在废弃车库里散开,混着外面砸在铁皮屋顶上的雨声。
手机那头没有再出声。通话时间跳到了四十七分十九秒。
秦岚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SIM卡槽。
老款机型,没有指纹锁,没有面部识别。
她按下挂断键,屏幕熄灭。
“人带走。去医院查血项。”秦岚站起身,把那部手机装进物证袋,封口拉链拉到顶,“技术组留两个人,把这间车库从地面到墙皮全给我刮一遍。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吃了什么,碰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两名特警架起季小虎。
十六岁的身体轻得不正常,膝盖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水痕。
他没有反抗,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战术靴上。
秦岚没看他。她拉开车门,坐进依维柯的副驾驶。
“去老城区。筒子楼。季小虎家。”
司机挂挡,轮胎碾过碎玻璃和积水,车身猛地窜了出去。
凌晨三点十分。汉江市老城区的雨没停。
三辆警车没有拉警笛,只有红蓝爆闪灯在积水的巷子里来回切割。
路面坑洼不平,底盘不断磕在凸起的窨井盖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辖区派出所的两名民警已经先到了。
他们站在筒子楼三层的走廊里,雨衣上的水正顺着衣角往下淌,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面上积成一滩暗色的水渍。
秦岚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战术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污水溅起来,打在她的裤腿上。
“门没锁。”左边的民警侧过身,让出通道,“我们到的时候就是这样。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秦岚伸手推门。
木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屋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
霉味、劣质煤球燃烧后的硫磺味,还有一种长时间没有通风的闷臭味。
客厅不到十五平米。
一台十四寸的显像管电视摆在掉漆的五斗橱上,屏幕是黑的。
沙发垫子翻倒在地上,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季母坐在地上。
不是瘫倒,是坐着。
双腿伸直,后背靠着那台五斗橱的边缘。
她的头微微仰着,视线越过天花板上的裂纹,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点。
秦岚走过去,蹲下身。
手电筒的光打在季母脸上。
瞳孔对光反射很迟钝,眼睑半垂着。
嘴唇干裂,上面有一层白色的死皮。
“季小虎的母亲?”秦岚问。
季母的眼珠动了一下。很慢,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拨动了一格。
她没有看秦岚。她看着天花板。
“中午有人敲门。”季母开口了。
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说是社区送温暖。给了小宝一包糖。小宝吃完就睡着了。那人把他抱走了。”
秦岚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有人敲门。”季母重复了一遍。
语速、音调、停顿的位置,跟上一句完全一样。
连换气的时间间隔都没有变。
秦岚站起来。
她不再问季母了。
这种状态下的机械性重复,说明精神防线已经被彻底击穿。
她现在能提供的信息只有这几句话。
多问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卧室在哪?”秦岚转头看向那两名民警。
“左边第二间。我们进去看过,没人。床铺是空的。”
秦岚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很小。
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放着。
下铺的被褥掀开了一个角,床单上有明显的压痕。
一个小男孩睡过的痕迹。
枕头中间凹下去一块,还留着一点体温散去后的余潮。
秦岚的目光扫过房间。
床头柜。
一只老式录音机放在上面。
银灰色的塑料外壳,边角磨得发亮。
磁带仓的盖子是打开的,里面卡着一盘没有标签的黑色磁带。
录音机的电源线插在墙壁的插座上。电源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
秦岚走过去。
她没有戴手套。
现场勘查的规矩她知道,但现在没时间等技术人员带设备上来一层层刷指纹。
她伸出食指,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轻微沙沙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了起来。
前两秒是空白。
第三秒,一个声音冲了出来。
“哥哥救我……”
是个男孩的声音。
年纪很小,气息短促,带着明显的哭腔。
尾音往上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秦岚的呼吸停了一拍。
“哥哥……我怕……哥哥救我……”
哭声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像是有人把手放在了男孩的嘴上。
哭声被捂断了。变成了一种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接着,另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苍老。沙哑。慢。
“季小虎,你弟弟刚才吃了块糖,现在睡得很香。”
跟刚才在废弃车库里,从那部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
同一个语气。
平静得让人后脊发凉。
录音没有停。
琴姨的声音消失后,磁带又空转了十几秒。
秦岚的手按在停止键上,准备关掉。
但就在她手指即将发力的瞬间,录音机里再次传出了声音。
不是对着麦克风说的。
是自语。
声音极低,低到几乎要被磁带的底噪盖过去。
如果不是卧室里安静到了极点,根本听不见。
“阿水……”
这两个字念得很轻,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妈给你找了个弟弟……”
停顿。一声极长的呼气。
“他会替你做完你没做完的事……”
秦岚的手指僵在按键上。
她听过无数嫌疑人的供述录音。
有歇斯底里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冷血挑衅的。
但她没听过这种声音。
这不是威胁。这是忏悔。
或者说,这是一个母亲在进行某种扭曲的仪式。
她在对着空气里的某个人说话。
那个叫阿水的人。
二十年前死在雨夜剥皮案里的九岁男孩。
陈小水。
录音机咔哒一声,磁带走到了尽头,自动弹起。
卧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秦岚站在床头柜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她的后颈出了一层冷汗,贴在制服领口上,风一吹,冰凉刺骨。
“秦队。”
门外传来脚步声。
辖区民警探进半个身子,“技术组的人到了。在一楼大厅。”
“让他们上来。带上试剂箱。”秦岚直起腰,声音有些哑。
五分钟后,技术组的勘查员戴着乳胶手套走进了这间逼仄的卧室。
秦岚指了指下铺的床沿:“找糖纸。季母说孩子吃了一包糖。包装纸应该在附近。”
勘查员打开强光手电,趴在地上,光束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
两分钟后,他在铁架床最里面的墙角,踢脚线和地面的缝隙里,挑出了一张揉皱的玻璃纸。
透明材质,印着劣质的彩色图案。
勘查员用镊子夹起糖纸,放进培养皿。
他拧开随身携带的快速检测试剂盒,滴了两滴溶剂上去。
化学反应很快。
试纸的颜色在三秒内变了。从淡黄变成了深紫。
“苯巴比妥。”勘查员抬起头,隔着口罩的声音有些发闷,“微量残留。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一个六岁的孩子深度睡眠四个小时以上。而且不会留下明显的中毒体征,只会让人觉得孩子是困了。”
秦岚看着那张变色的试纸。
她转过身,走出了卧室。
穿过那条散发着霉味的走廊,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
这里没有窗户,风吹不进来。
秦岚抬起右手,握拳。
她一拳砸在了墙上。
墙面是老式的石灰抹面。
这一拳砸下去,石灰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她的战术靴面上。
指关节撞击在砖块上的闷响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
手背破了一层皮。血丝渗出来,混着白色的石灰粉。
她没有甩手,也没有看伤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
气流通过鼻腔灌进肺里,撑开胸腔,然后又被她用力压了出去。
她摸出胸前的通讯器,按下发射键。
“陆沉。”
通讯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两秒,陆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很干,带着病房里特有的空旷感。
“说。”
“季小虎家。老城区筒子楼三层。房门虚掩。季母精神崩溃,只能机械重复一句话:中午有人敲门送糖,孩子吃完睡着后被抱走。我在卧室床头柜找到一只录音机,里面有琴姨留下的录音。前半段是孩子喊救命,后半段是琴姨的自语,提到了‘阿水’,说给他找了个弟弟,替他做没做完的事。”
秦岚停了一下。
“技术组在现场糖纸上检出了微量苯巴比妥成分。剂量控制得很精准,只够让孩子睡过去,不伤命。”
通讯器那头没有声音。
秦岚松开按键,等了五秒,再次按下。
“陆沉,琴姨不是在胁迫。她不是在拿季小虎的弟弟当筹码逼他做事。她在给自己制造替代品儿子。她把季小虎的弟弟当成了当年死去的陈小水。她在用这种方式,把季小虎绑死在她设定的角色里。让他必须成为哥哥,必须去完成复仇。”
秦岚说完,松开了按键。
楼梯间里很暗。
只有楼道感应灯因为刚才那一拳的震动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通讯器里的电流声持续了很久。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秦岚以为信号断了。
她正准备重新呼叫,扬声器里传出了陆沉的声音。
“让她把录音机靠近话筒。”
秦岚愣了一下。
“什么?”
“录音机。”陆沉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不要用手机外放转录。把那只老式录音机直接贴近通讯器的麦克风。我要听原声。”
“你要听什么?琴姨的自语我已经复述过了。”
“不听人声。”
陆沉在病床上偏了一下头。
黑布依然蒙着他的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录音后半段,琴姨自语的那几句话,背景里有一段持续的低频轰鸣。频率大概在六十赫兹左右。波形很稳,没有起伏。”
秦岚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了。
“那是大型工业冷水机组运转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