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转身走回卧室,技术组的勘查员正蹲在地上给糖纸拍照。
秦岚没管他们,直接走到床头柜前,把那台老式录音机拿了起来。
电源线被她从墙上拔下来。
她回到楼梯间的拐角处,把通讯器放在嘴边,另一只手将录音机的扬声器网格紧紧贴在通讯器的麦克风上。
“按播放键。”陆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只放后半段。琴姨自语的那几句。循环播放。”
秦岚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
男孩的哭声过去后,琴姨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水……妈给你找了个弟弟……”
秦岚的手指搭在停止键上,等这段话说完,立刻倒带,再按播放。
一遍。两遍。三遍。
病房里,陆沉蒙着黑布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钟八次以下。
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他在剥离声音。
人耳听到的是一段混合的底噪。
但在陆沉的脑子里,这些声音正在被拆解、分层、归类。
这是他的犯罪宫殿,不需要视觉,只需要听觉的绝对统治。
第一层声部被他抽了出来。
沉闷,有节奏,每隔一点二秒出现一次轻微的金属撞击顿挫。
那是压缩机内部活塞往复运动的机械声。
缸径不大,行程短,说明不是近十年的新型号。
第二层声部叠加上去。
持续的流水声,但水流通过管道时带着一种发涩的摩擦感。
冷却水循环系统。
管壁内部结了垢,水垢改变了流体力学的共振频率,导致水流声发闷。
这套管路至少十五年没有清洗过。
第三层声部在最底层铺着。
风机扇叶旋转切割空气的声音。
转速很低,大概只有额定转速的三分之一。
扇叶的边缘不平整,每转一圈都会产生一个极细微的气流缺口音。
轴承缺油了,但还在转。
惰性运转。设备没有停机,只是被调到了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
有人在维护它。或者说,有人需要它一直开着。
陆沉的喉结动了一下。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那是精神力过度集中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咽了一口唾沫,压住那股往上翻的恶心感。
“停。”
秦岚的手指压在停止键上。磁带卡住。
“九十年代初国产LF-4型冷水机组。”陆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废资产清单,“活塞行程和缸径比例是那个年代的特征。冷却水管路的共振频率说明材质是老式的铸铁管,不是现在的PVC或不锈钢。风机扇叶的缺口音是因为早期冲压工艺精度不够,边缘毛刺磨损后的特定声学表现。”
秦岚握着通讯器,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
石灰粉还沾在她的指关节上。
“全市采购过这种型号的单位有几家?”她问。
“六家。”陆沉说,“当年市计委统一批的条子。其中五家在两千年初的国企改制和城市扩建中拆除了,或者更换了进口设备。只剩一家。”
“哪家。”
“城北第一纺织厂。备用动力车间里的二号冷水机组。那台机器因为厂区废弃没有被拆除,如果供电线路没断,它会一直处于低功耗的惰性运转状态。”
秦岚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琴姨不在老城区。”秦岚对着通讯器说,“她在城北。”
她没有等陆沉回答,直接切断了通讯频段。
秦岚大步跨下楼梯。
战术靴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砸出实打实的动静。
她推开筒子楼一楼生锈的铁门,雨水瞬间灌进领口。
“所有人上车。去城北第一纺织厂。”
依维柯的发动机轰鸣起来。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的水幕。
四十分钟后,车队停在城北工业区的外围。
这里已经荒废了十几年。
路灯全灭了,只有远处的霓虹灯牌在雨雾里晕出一团模糊的红光。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老城区的煤球味和下水道酸臭,而是浓重的铁锈味、机油味和植物腐烂发酵的酸气。
秦岚推开车门。
战术手电的光柱切开雨幕,打在前方十米处的一扇铁门上。
厂区大门。两扇对开的重型铁门,表面全是红褐色的锈斑。
左边那扇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出了一道大约六十厘米宽的缝隙。
秦岚走过去。手电光往下压,照向地面。
铁门下方的水泥地面上,积着一层浅水。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落叶。
但在水洼中间,有两道清晰的压痕。
车辙印。
轮胎花纹很深,间距窄,是小型电动三轮车的胎印。
压痕边缘的积水还在往中间回流,泥土还没有完全沉淀。
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两个小时。
秦岚关掉手电。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集结完毕的行动组。
四名突击队员,两名排爆警员。
排爆警员已经穿上了厚重的防爆服,头盔面罩上的雨水不断往下淌。
秦岚抬起手,做了几个战术手势。
两组。主车间两侧迂回。不要走正门通道。
排爆警员走在最前面。
他们没有走那道虚掩的铁门缝隙,而是顺着围墙根摸到了侧面的一处坍塌豁口。
进入厂区后,雨声被两侧高大的厂房墙壁挡住了一部分。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的闷响。
主车间是一栋巨大的单层钢结构建筑。
外墙的彩钢板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钢架。
排爆警员贴着墙根,沿着主通道向前推进。
强光手电的光束贴着地面扫射。
走出不到二十米,一号排爆警员突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左臂,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光束定在地面上方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
一根细铁丝。
两端分别固定在通道两侧的废弃机床底座上。
铁丝表面没有反光,涂了哑光漆。
如果不是手电光以极低的角度贴地照射,肉眼根本看不见。
绊线。
一号排爆警员蹲下身。
防爆服的关节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凑近绊线的右侧固定点,那里连着一个用防水胶带缠绕的圆柱体。
他用镊子挑开胶带的一角。
里面的引信装置已经完全锈蚀。
铜制触点长满了绿色的铜锈,弹簧断裂,击针卡死在导轨里。
潮湿环境彻底毁了它的机械结构。失效了。
一号排爆警员回头看了秦岚一眼,摇了摇头。
队伍继续往前推。
十五米后,第二处绊线出现。
布置手法跟第一处完全一样。
高度、角度、固定方式如出一辙。
排爆警员再次检查引信。
同样锈蚀。弹簧已经碎成了渣。又是一个哑雷。
秦岚盯着那些生锈的引信。
陷阱是真的。
但维护跟不上。
琴姨一个人不可能照顾到这么大的厂区里每一个机关的物理状态。
“注意脚下。继续。”秦岚压低声音。
第三处绊线出现在主通道的尽头,距离车间侧门不到五米的地方。
这一次,排爆警员刚靠近,手里的探测仪就发出了短促的蜂鸣声。
引信没有锈蚀。防水处理做得比前两处好,用的是密封的塑料外壳。
排爆警员试图剪断铁丝。
但他的钳子刚碰到铁丝表面,张力发生了变化。
“退!”
一号排爆警员吼了一声,整个人往后扑倒。
秦岚和突击队员同时向两侧翻滚。
“砰”的一声闷响。
没有爆炸的冲击波。没有破片。
一股浓烈的白色烟雾从绊线连接的装置里喷射出来,瞬间填满了通道前方的空间。
烟雾弹。警示用的化学发烟剂。
刺鼻的硫磺味和辣椒素的气味钻进鼻腔。
秦岚的眼睛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这不是为了杀伤。这是为了暴露位置。
琴姨知道他们会来。
她知道前两处陷阱会失效,所以第三处根本没打算伤人,只是为了告诉暗处的人:警察进来了。
秦岚用力眨掉眼里的泪水,用袖子捂住口鼻。
“散开。贴墙。进车间。”
她绕过白烟弥漫的区域,摸到了主车间的侧门。
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门轴已经变形,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秦岚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抠住门板边缘,发力往外拉。
门轴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就在门板移动的瞬间,秦岚的耳朵捕捉到了头顶上方传来的动静。
不是风声。是重物脱离卡扣后,金属链条急速滑动的声音。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双脚蹬地,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向后撤了半步。
一张网从门框上方的阴影里砸了下来。
速度极快。
网的边缘挂满了倒刺。
不是普通的铁丝网,是用废旧车床切削下来的边角料手工磨出来的倒钩,每一根都有手指长短,尖端带着暗红色的锈迹。
铁丝网擦着秦岚的鼻尖落了下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倒刺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冷风刮过面颊皮肤的触感。
“咣当”一声巨响。
铁丝网重重砸在她脚尖前方不到十厘米的水泥地上。
倒刺嵌进地面的裂缝里,扬起一片灰尘和碎石屑。
秦岚没有后退。她低头看向那张网。
网的中央,用铁丝绑着一张硬纸板。
纸板上用红漆写着字。
漆还没干透,雨水顺着纸板边缘往下滴,把红色的字迹冲刷出一道道血一样的痕迹。
“陆沉,你听得见我吗?”
秦岚盯着那几个字。
红漆的笔触很重,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她抬起头,越过铁丝网,看向车间内部。
黑洞洞的空间。
废弃的纺织机像一排排死去的钢铁骨架,整齐地排列在黑暗中。
扩音器的电流声突然响了起来。
“滋啦——”
声音从车间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传出,经过空旷厂房的回音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麻。
紧接着,琴姨的声音飘了出来。
带着笑意。那种老年人哄孩子睡觉时才会有的、轻柔而缓慢的笑意。
“欢迎来到阿水最后呼吸的地方。二十年前,他就在这间车间里被剥下了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