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器里的尾音在空旷的厂房钢梁之间来回撞击,一层层衰减,最后变成一种类似耳鸣的高频嗡响。
秦岚没有接话。
她松开咬在嘴里的手电筒,重新握进左手掌心。
拇指推上强光档位。
光柱刺穿白烟尚未散尽的空气,打在前方三米处的地面上。
水泥地坪漆早就剥落干净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粗糙骨料。
“一组左翼,二组右翼。排爆留在门口,不要进来。”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极重。
两名突击队员贴着两侧的纺织机列阵向前摸。
战术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极轻的吧嗒声。
秦岚走在中间。
手电光没有乱晃,始终保持在正前方十米的扇形区域内匀速扫动。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之前的铁锈味和机油味被另一种气味盖了过去。
福尔马林。
浓度极高,吸进肺里的时候,气管内壁像被冰水浇了一遍,泛起一阵痉挛性的刺痛。
走出不到二十米,左侧墙面的情况让一号突击队员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枪口,用下巴指了指墙面。
秦岚把手电光移过去。
整面墙,从离地半米的高度一直贴到两米五的位置,全被纸张覆盖了。
不是海报,是报纸复印件。
A3幅面,黑白印刷,油墨因为受潮洇开了边缘。
全是二十年前的旧报道。
《汉江晚报》《南方都市报》《法制周刊》。
标题字号大得刺眼:“雨夜剥皮案再发”“九岁男童惨遭毒手”“省厅特聘专家介入调查”。
每一张复印件上都有红色记号笔留下的痕迹。
不是乱涂乱画。是圈注。
红色的圆圈死死套住了报道里出现的同一个名字:陆沉。
“省厅心理专家陆沉抵达现场”“陆沉认为嫌疑人具有强迫型人格障碍”“陆沉侧写出现重大偏差”。
有些地方的红笔力透纸背,把新闻纸戳出了窟窿。
密密麻麻的红圈连在一起,远看像是墙上长出了一片暗红色的霉斑。
秦岚的目光在其中一张报纸上停了两秒。
日期是1999年11月14日。
案发后第三天。
那篇报道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外围照片,拉起的警戒线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
她没有多看。手电光继续往前推。
车间中央的区域被清空了。
周围那些废弃的纺织机被人为挪开,腾出了一个直径大约四米的圆形空地。
空地正中间摆着一张工作台。
老式钳工台。
铸铁台面,表面布满划痕和砸出来的凹坑。
四条腿用角铁焊死在地面的膨胀螺丝上。
工作台上并排放着三个玻璃罐。
圆柱形,带磨砂玻璃盖。
那种九十年代中学化学实验室里常见的标本罐。
里面装满了液体。
淡黄色,浑浊,液面上漂浮着一层细微的白色絮状物。
秦岚走近了一步。手电光垂直打下去,穿透浑浊的液体。
福尔马林里泡着东西。
皮肤组织。
已经被防腐液浸泡了二十年,原本的颜色早就褪尽了,变成了一种接近羊皮纸的枯黄色。
组织严重萎缩,边缘向内卷曲,表面能看到细密的毛孔纹理和几道已经发黑的陈旧创口。
每个罐子外面都贴着一张医用胶布。
胶布边缘发黄起翘,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作业。
第一个罐子:“阿水左臂”。
第二个罐子:“阿水后背”。
第三个罐子:“阿水右腿”。
秦岚的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食道。
她咽了下去。喉结滚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她身后的两名取证技术员已经跟了上来。
他们戴着双层乳胶手套,手里提着勘查箱。
看到工作台上的东西时,走在前面的那个技术员脚步顿住了。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呼吸频率瞬间变快,口罩上方的护目镜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
“拍照。固定。不要碰罐子。”秦岚说。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技术员打开相机,快门声在安静的车间里连续响起。
闪光灯每亮一次,就把那三个玻璃罐的轮廓在黑暗中刻印一次。
秦岚绕过工作台。
工作台正后方,靠着承重柱的位置,搭着一个简易祭坛。
说是祭坛,其实就是两个倒扣的塑料周转箱上面铺了一块红布。
红布洗过很多次,颜色发暗,边缘起了毛边。
供品很简单。
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里面盛着大半碗米饭。
米饭已经彻底馊了,表面长满了一层灰绿色的霉菌菌丝,结成块状,散发出一股酸腐的甜臭味。
碗前面横放着一双竹筷子,筷头朝内,摆放的角度极其规整,两根筷子之间的间距不超过一厘米。
饭碗后面立着一个相框。木质相框,刷着清漆,漆面已经开裂。
里面是一张初中毕业照。
彩色冲印,像素不高,带着九十年代末特有的偏色感。
照片里是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分三排站在教学楼前。
第二排左数第四个男孩,被一根红线从照片背面穿透过来,在正面绕了一个圈,刚好框住他的脸。
男孩很瘦,颧骨有点高,嘴唇抿着,没有笑。
陈阿水。陈小水。
秦岚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在祭坛边缘。
那里放着半张照片。
是从中间撕开的。撕裂的边缘不规则,纤维翻卷着。
剩下的这一半是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出头,烫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
她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那是琴姨。二十年前的琴姨。
另一半被撕掉了。
按照构图比例,被撕掉的那一半应该是跟她合影的人。
可能是丈夫,也可能是长大的儿子。
秦岚盯着那张笑脸看了三秒。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工作台旁边做生物检材提取的技术员。
“查一下这个台子下面。所有的缝隙、暗格、夹层。一寸一寸地敲。”
二号技术员蹲下身。
他拿出一根金属探针,沿着铸铁台面的底部边缘慢慢划过。
划到右侧第二条支撑腿的横梁连接处时,探针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实心的金属碰撞声。是空腔回音。
技术员放下探针,戴上手套,手指顺着横梁内侧摸进去。
摸到了一个卡扣。
他用力按了一下。
“咔哒”。
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皮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用防潮油纸包裹的扁平空间。
技术员把油纸包抽了出来。放在地上,小心地展开。
里面是一沓信件。
大概有十几封。
信封都是最普通的牛皮纸材质,没有贴邮票,没有写收件地址。
技术员翻开最上面那一封。
信纸只有一页。抬头写了两个字。
“老师”。
下面的正文只有一句话。
字迹跟玻璃罐标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用力,笔锋几乎要划破纸面。
“您说的对,法律给不了公道,只有左手可以。”
技术员抬起头,隔着口罩看向秦岚。
秦岚走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装袋。全部带走。注意指纹。”
她直起身,伸手扯了一下胸前执法记录仪的挂绳,确认镜头没有被遮挡。
指示灯亮着稳定的红光。
录制中。
同步传输中。
她按下通讯器的发射键。
“陆沉。画面能收到吗?”
病房里,陆沉靠在摇高的床背上。
黑布蒙着眼睛。
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心率数字跳动得很慢。
平板电脑放在他的膝盖上。
屏幕里是执法记录仪传回的实时画面。
画质因为信号衰减有些噪点,但足够看清细节。
“收到了。”陆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念给我听。墙上的报纸,工作台上的罐子,祭坛上的东西,还有你刚才看到的信。一个字都不要漏。”
秦岚开始描述。
她的语速很快,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墙上有几张报纸,红圈圈在什么位置;罐子里的组织是什么状态,标签上写了什么字;米饭发霉的程度,照片里男孩的站位,撕开的合影剩下哪一半;信件的抬头,正文的那句话。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技术员收拾物证袋的塑料摩擦声。
秦岚说完,松开发射键。
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底噪。
一秒。五秒。十秒。
秦岚看着平板屏幕上代表信号连接的绿色图标闪烁。
十五秒。
陆沉的呼吸声通过扬声器传了过来。很浅。
“她在用儿子的皮肤,给自己做继续活着的‘人皮’。”
陆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的结论。
“二十年了。她每天看着这些器官,对着照片说话,摆上馊掉的饭菜。这不是悼念。这是维持。她把自己的精神世界完全缝进了陈阿水的死亡现场里。她出不来了。而那个叫‘老师’的人,只是递给了她一把剪刀,告诉她该往哪里剪。”
秦岚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正准备开口,头顶上方的扩音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滋——”
所有人同时抬头。
琴姨的声音再次从广播里砸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了之前那种哄孩子般的轻柔笑意。
她的声音在抖。气息断断续续,喉咙深处挤压出一种黏浊的杂音。
她在哭。
“陆沉……你听出来了?你听出来我在干什么了是不是?”
扩音器的劣质振膜把她的哭腔放大了十倍,在钢梁之间来回震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那你也该听听这个——”
广播里传来一声按键的脆响。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切了进来。
背景音很嘈杂。
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泥水飞溅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冲破了底噪。
年轻。嘶哑。声带撕裂到了极限,带着一种完全失控的崩溃感。
“停下!我让你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