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在砸下去。
“不不不——!”
录音里的嘶吼彻底破了音,声带像被砂纸生生锉断。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坚硬地面上的那种钝响,没有回弹,只有骨骼和水泥硬碰硬之后的死寂。
然后是干呕声。
年轻的陆沉趴在泥水里,胃液翻涌着往外倒,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抽拉声。
病房里,监护仪的报警灯亮了。
心率数字从六十二直接跳到了一百四十五。
曲线在屏幕上剧烈震荡,绿色的波形变成了一团乱麻。
陆沉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打冷战的那种抖。
是肌肉纤维失去神经控制后的痉挛。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盖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随着心跳的频率突突跳动。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罗叶冲了进来。
她没穿警服外套,只套着一件短袖衬衫,脚上趿拉着值班室的拖鞋。
她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弓成虾米状的陆沉,以及床头柜上那台正在转动的黑色音响。
扩音器的指示灯闪着红光。
琴姨的声音、暴雨的底噪、年轻男人的干呕声,全都在这个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来回撞击。
罗叶两步跨到床前。
她伸手去抓音响背后的电源线。
手指刚碰到塑料绝缘皮,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极大。
罗叶低头一看,陆沉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卡在她的腕骨上。
隔着黑布,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整条手臂都在高频震颤。
“别动……”
陆沉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气流摩擦着咬紧的后槽牙,带着血腥味。
“我必须听完……”
罗叶的手停在半空。
她能摸到陆沉皮肤表面的温度正在急速下降,冷汗已经湿透了病号服的领口。
通讯器挂在床头的支架上。
秦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伴随着城北纺织厂车间里的空旷回音:“陆沉?你的呼吸频率不对。罗叶,切断音频传输!立刻切断!”
罗叶反手想去按通讯器的静音键。
陆沉松开了她的手腕,但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了床沿的铁栏杆。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偏向音响的方向。
他在听。
录音带还在转。
二十年前那场雨夜的所有底噪,正顺着电流钻进他的耳道。
左眼球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胀痛,是视神经被强行拉扯的撕裂感。
疼痛从左眼眶后方炸开,沿着三叉神经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陆沉蒙着黑布的左眼猛地睁大。
视网膜上没有任何光线透入,但视觉皮层却在一瞬间过载。
黑白灰三色的噪点在他的视野里疯狂闪烁,密度极高,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后的雪花屏。
噪点的刷新率越来越快,快到连成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犯罪宫殿启动了。
这不是他主动进入的状态。
没有剥离感官,没有搭建框架,没有控制变量。
这是精神防线被外力击穿后的强制回溯。
大脑为了处理过载的创伤信息,自动调取了底层数据库里封存最深的记忆区块。
失重感袭来。
病床、监护仪、罗叶的拖鞋声、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全部被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雨水。
冰冷的、夹杂着泥沙和工业粉尘的酸雨,砸在他的头顶和后背上。
陆沉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积水漫过了小腿肚。
他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九十年代末深秋的深夜,气温不到十度。
他睁开眼。
世界失去了色彩。
没有霓虹灯的红绿,没有警戒线的黄黑,没有血液的暗红。
所有的东西都被剥夺了颜色,只剩下黑、白、灰三种色调。
这是化境级别的侧写深度带来的副作用。
当精神力不足以支撑完整的全息重建时,大脑会优先保留空间结构和物理动态,剔除所有非必要的光谱信息以节省算力。
这是一栋烂尾楼的天台。
边缘没有护栏,裸露的钢筋像一排参差不齐的黑色獠牙,直指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前方两米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穿着雨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的右手掐着一个瘦小身体的后颈。
那是陈阿水。
画面是静止的。
不,不是静止。是帧率极低。
陆沉看着那个高大的黑影抬起手臂。
动作一帧一帧地播放,像卡顿的录像带。
雨衣下摆甩出的水滴悬停在空中,每一滴都是纯白色的球体。
然后,手臂挥下。
黑影将手里的人质推了出去。
瘦小的身体越过天台边缘。重力接管了一切。
陆沉张开嘴。
他知道接下来自己会喊出那句“停下”,他知道接下来会听到那声坠地的闷响。
这段记忆他在这二十年里回放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在用钝刀割自己的神经。
但这一次不一样。
在犯罪宫殿的强制回溯中,他的听觉阈值被推到了极限。
那些当年在现场被暴雨声、警笛声和他自己的嘶吼声掩盖掉的底层频段,此刻正在被一层层剥开。
风声。雨滴砸在雨衣上的声音。钢筋在风中震动的低频嗡鸣。
在这些声音之下,还有一个声音。
极其微弱。
不在天台的开阔区域。不在楼梯间。
在天台左侧角落的那个废弃通风管道里。
铁皮管道生了锈,雨水顺着管壁往下流。
但在流水声的间隙里,有一个规律的气流扰动。
吸气。呼气。
间隔三点五秒。深度均匀。
有人在管道里呼吸。
那个人没有在跑动,没有在挣扎,没有因为眼前的暴行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导致的心率变化。
那个呼吸节奏平稳得可怕。
就像一个坐在剧院第一排的观众,正在安静地观摩一场排练好的演出。
陆沉的瞳孔在黑白灰的世界里骤然收缩。
他想转头看向那个通风管道。
但他的身体属于二十年前的那个陆沉,那个正趴在地上干呕的陆沉。
他无法改变记忆的轨迹。
他只能听着那个呼吸声。
平稳。冷静。居高临下。
画面开始崩塌。
黑白灰的噪点重新涌入视野,从边缘向中心吞噬。
烂尾楼的轮廓碎裂成无数灰色的几何块,向上飘散。
强制回溯结束。
现实世界的感官如同潮水般倒灌回来。
病房。消毒水。监护仪刺耳的蜂鸣。
陆沉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胃部剧烈痉挛。他偏过头,一口液体吐在了床边的白色垃圾桶里。
不是胃液。
是血。
暗红色,黏稠,带着胃酸腐蚀后的腥苦味。
毛细血管在颅内压骤变和精神力透支的双重冲击下破裂了。
罗叶倒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在了墙上,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
陆沉撑着床沿,大口喘气。
他用病号服的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布料蹭过嘴唇,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伸出手,摸索着够到了床头的通讯器。
手指按下发射键。
“秦岚。”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沙哑,像是砂纸打磨过生锈的铁管。
通讯器那头,城北纺织厂的雨声和秦岚急促的呼吸声同时传了过来。
“我在。”秦岚说。
“当年现场有第四个人。”
陆沉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喉结滚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进了秦岚的耳朵里。
“老师就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陆沉粗重的喘息。
音响里的磁带还在转。
沙沙的底噪中,琴姨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像是一个扛着重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把东西放下来时的叹息。
“陆沉,你终于听见了。”
琴姨的气息很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泡最深处挤出来的。
“老师让我告诉你——欢迎来到真相的起点。”
扩音器的电流声顿了一下。
“现在,轮到你选了:继续追查,或者让季小虎的弟弟活着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