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器里的电流声掐断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和陆沉喉咙深处压下去的喘息。
秦岚没有接琴姨最后那句话。
她切断了通讯频道,转身对身后的技术员比了个手势。
所有人撤出车间。
三个小时后,秦岚推开了市医院住院部七楼尽头的病房门。
她没换衣服。
警服外套的下摆沾着纺织厂地上的泥水,干了之后结成灰白色的硬块。
她的脸色铁青,眼底布满红血丝。
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罗叶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字。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秦岚手里的东西,手指停在键盘上。
秦岚走到床尾的活动餐桌前。
她把档案袋解开,绕开棉线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七张照片。
全是现场勘验时拍的高清物证照。
A4幅面,相纸表面覆着一层冷光膜。
照片在桌面上散开,铺成扇形。
陆沉靠在摇高的床背上。
他脸上的黑布已经摘了,但右眼紧紧闭着。
眼皮压得很低,肌肉绷得很紧。
左眼睁着,瞳孔在顶灯的照射下收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
他用左眼的视线扫过桌面。
第一张照片。
死者男性,仰面躺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
双臂向两侧平举,与躯干呈九十度直角。
双腿并拢,脚尖朝内扣。
姿势僵硬,像被钉在地上的十字架。
他的右手边半米处,扔着一盏老式煤油灯。
黄铜底座,玻璃灯罩碎成了十几块,散落在周围的碎石上。
灯芯烧焦了,发黑。
第二张。
死者女性,侧卧在废弃工地的水泥管旁。
左手向前伸直,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右腿向后弯曲,膝盖顶着地面。
煤油灯在她头顶正上方三十厘米的位置,同样砸得粉碎。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七个人。
七种扭曲的姿势。
手脚摆向的角度各不相同,但每一具尸体旁边,都放着一盏被砸碎的煤油灯。
陆沉的左眼球缓慢转动。从第一张移到最后一张。
他没有说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城北分局辖区内的七个线人。”秦岚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修饰,“昨晚十一点到今早四点之间陆续遇害。法医初步勘验报告出来了。死因全部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勒痕,索沟闭合,深度一致。凶器是同一种材质,直径两毫米左右的尼龙绳。”
她顿了一下。
“作案手法完全一样。凶手控制受害者后,没有立刻勒死。而是先强迫他们摆出特定的姿势,固定住,然后再动手。七个人,没有一个反抗成功留下的抓痕。凶手的力量压制是绝对的。”
陆沉的左眼盯着第五张照片。
照片里的死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他跪在地上,上半身向前趴伏,双手交叠垫在额头下面。
煤油灯在他左手边。
“罗叶。”陆沉开口。
声音很哑。吐字的时候,声带摩擦出粗糙的颗粒感。
罗叶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在。”
“调地图。汉江市1995年的旧城街道图。不要现在的卫星图,要九五年城建局存档的那版纸质扫描件。”
罗叶点头,重新翻开电脑,登录内网系统。
键盘敲击声在病房里响起来。
陆沉闭上了左眼。
两只眼睛都闭上了。
病房里的光线被他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降临的瞬间,他的呼吸频率降了下来。
吸气三秒,停顿两秒,呼气四秒。
他在脑子里调取数据。
犯罪宫殿的视觉补偿功能开始运转。
不需要睁眼,不需要外部光源。
过去十二个小时内通过执法记录仪、内部通报和刚才那七张照片摄入的所有空间信息,正在他的意识底层重新排列。
七个案发现场。
城北化肥厂后墙、南郊废弃铁路桥洞、老城区烂尾楼地下室、沿江路防洪堤坝下方、东关菜市场冷库背后、西环立交桥第三个桥墩底、以及刚刚秦岚去过的城北纺织厂车间。
七个地点的空间坐标在他的脑海里剥离了建筑外壳,变成了三维坐标系里的七个悬浮点。
他开始口述。
“北纬30度34分12秒,东经114度17分05秒。”
罗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随后迅速切换到地图标注软件。
“第二个。北纬30度32分48秒,东经114度17分02秒。”
陆沉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咬得极准。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第三个。北纬30度31分15秒……”
他一口气报完了七个经纬度坐标。
罗叶拿着鼠标,在屏幕上1995年的泛黄扫描地图上挨个点下红色的标记圆点。
点完最后一个,她松开了鼠标。
屏幕上的画面静止了。
罗叶盯着屏幕,后背靠在了椅背上。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秦岚绕过床尾,走到罗叶身后。
她低头看向屏幕。
1995年的汉江市旧城区,街道像一团乱麻,密密麻麻的胡同和巷子交织在一起。
但那七个红色的圆点,并没有散落在这团乱麻里。
它们排成了一列。
从北向南,七个点大致落在同一条虚拟的轴线上。
偏差不超过五十米。
就像有人拿了一把直尺,在地图上从上到下划了一道。
“这条线穿过哪里?”秦岚问。
罗叶移动鼠标,拉出一条辅助线,将七个点串联起来。
红线贯穿了地图的中部。
“这里。”罗叶指着屏幕上一块空白的区域,“现在这里是汉江新区商业广场。但在1995年,这是一片平房区。九十年代末旧城改造的时候整体拆除了。”
秦岚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局档案室的电话。
“查一个地址。旧城改造前,新城商业广场原址,有没有一条叫‘灯影’的胡同。对,灯光的灯,影子的影。查原始户籍底册和街道命名档案。”
她挂断电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陆沉平缓的呼吸声。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秦岚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短信内容。
“查到了。”她抬起头,看向闭着眼睛的陆沉,“那片平房区中间有一条南北走向的窄巷。全长四百二十米。没有正式路名,当地居民俗称‘灯影胡同’。因为巷子太窄,白天见不到太阳,九十年代还没通电路灯,住户晚上出门只能点煤油灯。灯光打在两侧的土墙上,影子拉得很长。所以叫这个名字。”
“1998年拆除。原址建了商业广场。”
陆沉睁开了右眼。
动作很突然。
罗叶刚好转过头,视线撞上了陆沉的脸。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鼠标。
陆沉的右眼完全睁开了。
原本深褐色的虹膜不见了。
瞳孔中央的那个黑洞已经扩散开来,吞噬了整个虹膜的边缘,只剩下一圈极细的、濒临消失的褐色轮廓。
整个右眼球看起来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嵌在眼眶里。
陆沉没有看罗叶。
他伸出右手,摸索着抓住了床头柜上的一支黑色记号笔。
他拔下笔帽。
身体前倾,手臂越过床栏,笔尖落在了铺在餐桌上的1995年打印地图上。
笔尖接触纸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画了一条线。
从最北端的第一个红点,笔直地拉到最南端的第七个红点。
黑色的墨迹盖住了罗叶在电脑上标出的那条红色虚拟轴线。
“查这七个人的户籍底档。”陆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病房的空气里,“不是现在的住址。查他们的出生地,或者1998年拆迁之前的居住地。”
秦岚站在原地没动。
“不用查了。”陆沉的笔尖在地图上点了两下,戳破了纸张,抵在下面的塑料桌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七个人,全部出生在灯影胡同两侧一百米的范围内。或者在拆迁前一直住在那里。”
他松开笔。记号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老师不是在随机杀人。也不是在单纯灭口。”
陆沉的左眼看着天花板,右眼那个巨大的黑洞对着秦岚的方向。
“他在复原。用七具尸体,七盏煤油灯,在现在的汉江市地面上,把那条已经消失了二十五年的街道,重新画出来。”
秦岚的下颌骨咬紧了。咬肌在皮肤下面凸起一块硬结。
“他怎么会有这些人的详细底档?”秦岚问,“灯影胡同1998年就拆了。户籍系统后来经历过两次电子化迁移。很多九十年代的纸质档案早就销毁了。”
陆沉闭上眼睛。
右眼的黑洞被眼皮盖住。
“旧城拆迁之前,户籍原始档案需要人工抄录备份。那些手写的底册,有一批没有录入系统。”陆沉的语速很慢,“老师手里有那批原始档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七个人是谁,住在哪里,当年在胡同里扮演过什么角色。”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合页缺油,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苏婉推着治疗车走进来。
车轮碾过地面的瓷砖缝隙,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车上放着托盘,里面是几支抽好药液的注射器和一排棕色的玻璃安瓿瓶。
新一批镇静剂。
她走到床边,抬头准备核对腕带信息。
视线扫过陆沉的脸。
苏婉的脚步停了。
治疗车的把手在她手里滑了一下,车轮撞在床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到了陆沉刚刚闭上的右眼。
虽然眼皮盖住了,但眼睑的肌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紧绷状态,而且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那个扩散到边缘的黑色瞳孔。
苏婉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沉没有睁眼。
“走廊的光线太刺眼。”他说。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苏婉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捏着托盘边缘,指甲盖压得发白。
她看了看陆沉,又看了一眼站在床尾面色铁青的秦岚,还有坐在电脑前不敢出声的罗叶。
她把治疗车推到合适的位置。
拿起一支注射器,弹了弹针管里的空气。
“你需要做一次全面检查。”苏婉说。
她没有多说别的。
针头刺入留置针的肝素帽,推注药液。
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流进去。
苏婉拔出针筒,收拾好托盘,推着车退出了病房。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短促的两下。
她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技术组发来的加密消息。
“七名死者手机数据恢复完毕。物理损坏严重,但闪存芯片提取成功。发现共同特征:七部手机在各自遇害前十五分钟,均收到同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秦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欢迎回家,灯下的人。”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
陆沉闭着眼睛靠在床背上,镇静剂的药效开始发作,他的呼吸变得绵长。
秦岚走到床边,拉开折叠椅坐下。
“调二十年前的卷宗。”陆沉闭着眼说,“雨夜剥皮案的全部原始记录,一张纸都不要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