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没说话。
她拉开病床侧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没有联网的旧款平板电脑。
这是技术组专门配发的离线终端,里面只存了市局档案室最高密级的扫描件。
她输入三十二位动态密码,指纹验证通过。
屏幕亮起,泛黄的图纸在冷光屏上铺展开来。
“1998年城南烂尾楼原始建筑蓝图。”秦岚把平板竖起来,靠在床尾的支架上,屏幕正对着陆沉的脸,“地下两层,地上七层。天台结构图在最上面。”
陆沉闭着眼睛。他的呼吸频率再次降了下来。
吸气三秒,停顿两秒,呼气四秒。
镇静剂的药效正在血管里扩散,试图压制他过度活跃的神经突触。
但他的大脑皮层拒绝休眠。
他在强行剥离药物带来的迟钝感,用精神力去对抗化学分子的麻醉作用。
左眼球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视神经开始发热。
犯罪宫殿启动。
这一次不是强制回溯。是他主动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消失了。
折叠椅的金属摩擦声消失了。
秦岚翻动平板页面的细微声响也消失了。
绝对的黑暗降临。
随后,线条开始在黑暗中生长。
先是地平线。
一条灰白色的直线横贯视野。
接着是垂直线,一根接一根地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
钢筋、水泥、砖块、承重墙。
所有材质都被剥离了物理属性,只剩下纯粹的几何轮廓。
烂尾楼的三维骨架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地下二层。
地下一层。
一层。
二层。
一直向上堆叠,直到第七层,最后是天台。
陆沉的意识悬浮在这个巨大的灰色线框模型内部。
他没有站在任何一层的地面上,而是以上帝视角俯瞰着整栋建筑的剖面。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结构支撑点上。
每一层,都有七根主承重柱。
直径六十厘米的圆柱体,贯穿楼板,连接上下。
七层楼,七七四十九根柱子。
但在空间坐标上,它们完全重合。
从上往下看,只有七个点。
陆沉开始记忆这七个点的相对位置。
最北侧的一根,紧贴着北墙边缘,距离墙体四十厘米。
东南角的一根,位于对角线的交汇处。
西南角的一根,偏西十五度。
剩下的四根,分布在中心区域的四个象限内,间距不等。
他把这七个坐标刻进短期记忆的缓存区。
然后,他将刚才记下的那七名死者的遇害地点和尸体姿势,调取出来。
两组数据开始叠加。
灰色的建筑线框模型下方,浮现出汉江市的二维地图网格。
灯影胡同的旧址轴线穿过其中。
七个红色的标记点亮起,代表七具尸体的位置。
映射开始了。
陆沉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一具尸体。
男性,仰面躺在排水沟里,双臂向两侧平举,与躯干呈九十度直角。
面朝正北。
在犯罪宫殿的三维空间里,一条虚拟的连线从第一个红色标记点射出,笔直地穿透了地图网格,扎进了烂尾楼的底层结构中。
连线的终点,精准地落在了最北侧的那根承重柱上。
第二具尸体。
女性,侧卧在水泥管旁,左手向前伸直,右腿向后弯曲。
手脚的摆向构成了一个指向东南方向的矢量。
第二条连线射出。
落点在东南角的那根承重柱上。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第七具。
七条连线依次贯通。
七具尸体的扭曲姿势,他们四肢伸展的方向,他们躯干倒伏的角度,全部对应上了烂尾楼内部七根承重柱的空间坐标。
不仅如此。
陆沉在宫殿中调整了光源参数。
他假设有一束光从正上方打下来。
七根承重柱在地面上投射出七道阴影。
阴影的长度、方向、夹角。
与七具尸体手脚伸展的长度、方向、夹角,误差不到两厘米。
凶手不是在随意摆放尸体。
凶手是在用人的骨骼和肌肉,在汉江市的地面上,一比一复刻烂尾楼内部承重柱的阴影投射图。
陆沉的呼吸突然停了一拍。
不对。
他盯着那些阴影的长度。
案发时间是1998年深秋的一个雨夜。
暴雨。
没有月光。
没有任何自然光源可以产生这种长度的阴影。
如果当年现场有光源,只能是警方的探照灯或者手电筒。
但那种人造光源的照射角度是动态的、混乱的,不可能形成如此规则的固定阴影。
除非……
陆沉在宫殿中修改了时间变量。
他把案发日期往后推了三天。
雨停了。云层散开。满月升起。
月亮的高度角和方位角被重新计算。
月光从天台边缘斜射进来,打在七根承重柱上。
阴影落在地面上。
长度变长了。
角度偏移了。
新的阴影数据生成后,与七具尸体的姿势再次进行比对。
完美重合。
一点误差都没有。
陆沉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老师用的不是案发当晚的数据。
案发当晚是雨夜,根本没有影子。
老师用的是案发后第三天,满月之夜的月光照射数据。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老师在案发后的第三天,回到了那个烂尾楼的天台上。
在满月下,测量了每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长度和角度。
然后把这个数据封存了二十年,用来指导今天的杀戮。
或者说,二十年前那场雨夜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三天后的那次月光测量做铺垫。
陆沉想继续往下推演。
他想看看那七根柱子的底部,是不是还藏着其他东西。
但算力不够了。
大脑的温度在升高。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加快,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像是有两根手指在里面用力按压。
左眼球的剧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不是撕裂感,是压迫感。
像是有液体在眼眶内部膨胀,挤压着视网膜。
画面开始闪烁。
灰色的线框模型出现了裂纹。
承重柱的轮廓变得模糊,边缘长出了毛刺。
强制退出程序启动了。
陆沉试图抓住最后几帧画面,但意识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拖拽。
失重感。
坠落。
现实的感官砸了回来。
病房的白炽灯光刺穿了眼皮。
陆沉猛地睁开双眼。
他张开嘴,想要说话。
但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声音。是一股铁锈味的热流。
他偏过头。
一口暗红色的液体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在床边的白色床单上。
血沫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塑料床栏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苏婉原本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整理医嘱单。
听到声音的瞬间,她扔掉了手里的文件夹。纸张散落一地。
她三步冲到床边。
她没有喊叫。动作极快。
她的右手直接按住了陆沉的左手腕,拇指准确地压在桡动脉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脉搏的跳动频率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心脏泵血的物理极限。
苏婉的左手扯过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导线,将指夹式血氧探头死死卡在陆沉的食指上。
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75。
这是三分钟前的基础心率。
然后是断崖式的飙升。
120。145。168。
数字还在往上爬。
175。180。
波形在屏幕上变成了一条几乎拉直的锯齿线,报警蜂鸣声尖锐地刺破了病房的空气。
紧接着,数字开始坠落。
180。130。90。
50。
心率在三分钟内完成了一次过山车式的震荡,最终砸在了五十次每分钟的谷底。
苏婉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曲线,手指依然按在陆沉的腕骨上。
她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血管正在痉挛性地收缩。
“你干了什么?”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陆沉没有回答她。
他仰着头,靠在摇高的床背上。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哨音。
他用右手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拿开手的时候,手背上全是血。
不仅是嘴里。
苏婉看到了他的左眼。
左眼的球结膜充血严重,红血丝密布。
而在内眼角的位置,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泪腺的开口溢出来,滑过鼻梁侧面,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毛细血管破裂了。颅内压骤变导致的微血管渗漏。
苏婉转身去抓治疗车上的急救箱。
秦岚站在床尾,手里还握着那个平板电脑。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床单上那滩正在扩散的血迹,又看了看陆沉惨白的脸。
“你看到了什么?”秦岚问。
陆沉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滚动的动作牵扯到了气管,引发了一阵短促的咳嗽。
咳出来的气流里带着细小的血沫。
“影子。”他说。
声音极度虚弱,像是在砂纸上拖拽。
“七具尸体……对应烂尾楼里的七根承重柱。”
他喘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需要用力才能吸进下一口。
“但不是案发当晚的影子。当晚是暴雨,没有光。凶手用的是案发后第三天的月光数据。满月。高度角变了。阴影长度变了。尸体摆放的姿势,是按照第三天的阴影复刻的。”
秦岚的瞳孔缩了一下。
“案发后第三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推开,是敲击。两下,很急促。
苏婉停下拿急救箱的动作,转头看向门口。
门把手被拧开。
罗叶走了进来。
她没穿外套,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跑动时带进来的走廊冷风让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密封袋。
塑料袋的表面贴着黄色的标签纸,上面盖着技术组的红色骑缝章。
罗叶走到秦岚面前,把密封袋递了过去。
“技术组在包海生的遗物里找到这个。”罗叶的呼吸还没喘匀,语速很快。
秦岚接过密封袋。
袋子很轻。里面装着一张折叠过的纸。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明显的霉斑和水渍。
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断裂,透过塑料袋能看到里面的铅笔线条。
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结构图。
线条粗糙,但比例极其精确。
画的是某栋建筑的剖面。
地下两层,地上七层。
每层标注了七个圆点,旁边写着尺寸数据。
烂尾楼。
秦岚的视线移到了图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
石墨的痕迹已经氧化发灰,但字迹依然清晰。
是一个日期。
1998年10月17日。
案发后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