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把那个透明物证袋卷起来,塞进警服外套的内兜里。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扯了一下,金属齿咬合的摩擦声在病房里格外刺耳。
“罗叶,叫车。”秦岚转身往外走,“去市城建局档案室。现在。”
罗叶合上电脑,拔下电源线,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凌晨两点的汉江市街道空旷得让人发慌。
警车没有开警笛,只有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沙沙声。
秦岚坐在副驾驶,盯着挡风玻璃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光线扫过她的脸,照亮了她眼底那些没褪下去的红血丝。
市城建局大楼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脱落了大半。
档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包海生是这里的工程师。或者说,曾经是。
秦岚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混着灰尘扑了过来。
味道很冲,带着点酸腐气。
办公室不大,十五平米左右。
一张老式实木办公桌,两个铁皮档案柜,一把转椅。
桌子上的东西全被翻出来了。
文件、笔筒、计算器、几本翻烂的工程规范手册,散落在桌面上和地上。
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的文件夹东倒西歪。
但秦岚的视线停在了办公桌右侧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上。
锁孔完好。
黄铜锁芯没有被撬过的划痕。
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但这个带锁的抽屉没人动过。
“技术组的人呢?”秦岚问。
身后跟进来的两名技术员立刻上前。
一个拿出手电筒照锁孔,另一个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开锁拨针。
金属探针插进锁孔。
轻微的咔哒声。
不到十秒,锁芯转动,抽屉弹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
全是图纸。
一卷一卷用牛皮纸扎紧的建筑蓝图,塞得满满当当,连缝隙都没留。
纸张边缘发黄发脆,有些已经碎成了渣。
秦岚戴上手套,抽出最上面的一卷。解开棉线,摊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旧城改造原始图纸。
右下角盖着城建局的红章,日期是1996年4月。
按照市局和市建委的规定,九十年代末旧城改造结束后,所有涉及拆迁红线内的原始地貌图和建筑草图,必须在项目验收后三个月内统一销毁。
这些图纸不该存在。
它们应该在二十五年前就进了碎纸机或者焚烧炉。
“全搬出来。”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卷都拍照登记。”
罗叶没有参与搬图纸。
她径直走向靠墙的那两个绿色铁皮档案柜。
柜门半掩着,里面的牛皮纸档案盒排列得并不整齐。
她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滑轨缺油,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底层塞满了废弃的表格和过期的通知单。
罗叶伸手进去,手指贴着柜子底部往里摸。
指尖碰到了硬物。不是纸张的触感。
她把那堆废纸扒开,从最深处拖出一个东西。
一本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A5大小,皮面已经皲裂,边角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的灰色硬纸板。
罗叶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钢笔墨水的颜色氧化成了暗褐色。
上面是包海生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压出了凹痕。
标题写着:“1996年灯影胡同拆迁补偿明细”。
下面是一列名单。姓名、身份证号、房屋面积、补偿金额。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指印,旁边是户主本人的签名。
罗叶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
第七个名字。姓李。
第十一个名字。姓王。
第十五个名字。姓赵。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三个姓氏,和昨晚遇害的那七名线人中的三个完全吻合。
城北分局辖区内的线人网络,很多都是子承父业,或者干脆就是当年那片平房区的老住户。
“秦队。”罗叶站起身,把笔记本递过去。
秦岚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
前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签名。
翻到中间部分时,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她小心地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手绘地图。
不是正规的工程制图,是用铅笔和直尺画出来的街区平面图。
比例极其精确。
每一条巷子的宽度,每一栋平房的长宽尺寸,甚至院子里水井的位置,都用细小的数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的正中央,一条狭长的通道贯穿南北。
灯影胡同。全长四百二十米。两侧分布着三十七栋平房。
秦岚的视线移向地图的边缘。
有人用红色的圆珠笔,在地图上画了七个圈。
每一个圈都精准地套住了一栋特定的房子。
圈的旁边,用同样的红笔写着一个日期。
秦岚拿出手机,调出技术组刚刚发来的七名死者的遇害时间记录。
第一个圈旁边的日期:10月12日。
第一名死者遇害时间:10月13日凌晨一点。
第二个圈旁边的日期:10月14日。
第二名死者遇害时间:10月15日凌晨两点。
七个圈。七个日期。
每一个日期,都比对应线人的遇害时间,刚好早一天。
连续七天。
包海生在死前连续七个夜晚,去了灯影胡同的旧址。
他拿着这张地图,在那个早就变成商业广场的地方,挨个确认了这七栋房子的位置。
秦岚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整页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灯灭了”。
第一行写得还算工整,横平竖直。
第二行开始倾斜。
第三行的笔画连在了一起。
越往下写,字迹越潦草,笔尖划破了纸面,最后几行的墨水因为用力过猛而洇成了一团整整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这三个字。
在页面的最底端,有一行小字。字迹抖得厉害,几乎无法辨认。
日期是今天。
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三点。
也就是包海生被发现死亡的时间段。
那行字写着:“他们找来了,我该听陆老师的。”
秦岚盯着“陆老师”这三个字。
她的下颌骨再次咬紧。牙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清晰可闻。
陆沉。
包海生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指向了一个躺在医院病床上、正在吐血的男人。
“秦队,这边的账目有问题。”
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名经侦支队的警员站在门外,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秦岚把笔记本合上,装进物证袋,走向门口。
“包海生的个人工资账户,一直没什么大额进出。”经侦警员把平板递过来,指着屏幕上的折线图,“但在遇害前三个月,情况变了。连续三个月,每个月收到一笔转账。单笔金额五万元。一共七笔。”
“来源呢?”秦岚问。
“七个不同的个人账户。我们查了开户信息,全是买来的黑户。转账使用的IP地址也全部不同,分布在四个省份的六个城市,用的都是公共WiFi节点。”
经侦警员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到另一张图表。
“但这三十五万没有在包海生的账户里停留超过二十四小时。钱一到账,就被迅速拆分,通过地下钱庄的渠道洗了出去。我们追踪了最终的资金流向,终点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法人信息是伪造的。”
秦岚看着屏幕上那条曲折的资金链路。
每个月五万。买命钱,还是封口费?
如果是封口费,为什么是在遇害前三个月才开始给?
如果包海生手里握着这些违规保留的图纸和这本记录了灯影胡同原始数据的笔记本,对方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除非,三个月前发生了某件事,让包海生手里的这些东西突然有了价值。
或者,三个月前,有人终于发现了包海生还留着这些东西。
秦岚转过身,看向办公室里那一地散落的旧城改造图纸。
包海生是个工程师。
他私自保存了二十五年前的原始地貌数据。
这些数据,是复原灯影胡同的唯一依据。
而那七具尸体,正以灯影胡同的原住民身份,被摆成了烂尾楼承重柱的影子。
有人在用活人和死人,拼凑一张二十五年前的拼图。
而包海生,是那个保管着底图的人。
“把所有图纸装箱,带回局里。”秦岚下达指令,“这间办公室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入。罗叶,把笔记本送去技术科做指纹和微量物证提取,重点查最后那一页的笔迹压力分布。”
罗叶点头,提着物证袋快步走出档案室。
秦岚站在走廊里。
老旧的白炽灯管在头顶闪烁,发出微弱的电流嗡嗡声。
她脑子里的线索正在打结。
包海生知道“老师”的存在。
他在笔记本最后写了“我该听陆老师的”。
这个“陆老师”,是指陆沉,还是指那个代号叫“老师”的幕后黑手?
如果是陆沉,包海生为什么会认识二十年前就消失在公众视野的侧写师?
如果是那个幕后黑手,包海生为什么要说“该听”?
是被胁迫后的妥协,还是某种交易破裂后的绝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秦岚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老城派出所。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秦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熬完一个大夜,“你们下午让我们找的那个老洪,找到了。”
“人在哪?”秦岚问。
“不肯来局里。”派出所民警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我们在城南的棚户区把他堵住的。他死活不上车。他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他只在天亮前等你们。地点在城西那家宠物殡仪馆。只有一个小时。过了时间他就走,以后再也别想找到他。”
秦岚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凌晨三点四十分。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她没有挂断电话,直接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