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拢的摩擦声在凌晨三点的市局大楼里显得格外沉闷。
秦岚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向靠在走廊墙壁上的陆沉。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右眼上扣着一副黑色的墨镜。
镜片遮住了大半个眼眶,但左眼的球结膜依然充血严重,红血丝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边缘。
嘴角的血迹已经被他用湿纸巾擦掉了,但下巴上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能走吗?”秦岚问。
陆沉没说话。
他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迈步走向电梯。
脚步有些虚浮,但重心控制得很稳。
他没有回答能不能走,但他已经走在前面了。
警车停在地下车库。
秦岚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陆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撑住车顶扶手才稳住。
车子驶出车库的时候,汉江市的夜空压得很低。
没有星星,厚重的云层把城市的光污染闷在地面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快要下雨了。
城西宠物殡仪馆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条断头路尽头。
周围是废弃的厂房和长满杂草的空地。
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切开黑暗。
秦岚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五十米外的地方,熄了火。
她推开车门前,右手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腰间的枪套。
皮质枪套的搭扣是解开的状态,手指可以直接触碰到92式手枪的握把。
“你待着。”秦岚说。
陆沉推开了车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焚烧炉残留的焦糊味和动物毛发烧焦后的特有气味。
“我是记者。”陆沉的声音很平,“《汉江晚报》深度调查部的。证件在左边内兜里。”
秦岚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驳。
她从后座拿了一件便衣外套披在身上,遮住腰间的配枪,跟着他走向那扇生锈的铁门。
铁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院子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传出微弱的动静。
不是活物发出的声音,是风吹动纸板拍打地面的声响。
正前方是一栋两层的平房,外墙刷着褪色的绿漆。
一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他们穿过院子,推开半掩的玻璃门。
停尸间。或者说,冷冻室。
房间不大,三十平米左右。
靠墙摆着两台商用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空气很冷,温度大概在五度上下。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廉价线香和某种甜腻的防腐剂味道。
房间中央有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被擦得很亮,反光刺眼。
老洪坐在操作台旁边的一把塑料凳上。
六十岁上下。
头发灰白,剃得很短,贴着头皮。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和不明污渍的蓝色工作服。
他的左袖管是空的。
袖口被折叠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紧,垂在身侧。
他的右手夹着一根烟。
不是抽,是夹着。
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听到脚步声,老洪没有抬头。
他抬起那只独臂,用右手拇指和中指捏住烟蒂,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火星亮了一下,照亮了他凹陷的眼窝。
然后他用右手食指弹了一下烟身。
烟灰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这个动作极其熟练。
单手点烟,单手弹灰。
肌肉记忆已经替代了缺失的肢体功能。
老洪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下沉,贴着地面散开。
他终于抬起头。
视线先扫过秦岚,在她腰间的位置停了半秒,然后移向陆沉。
目光在那副黑色墨镜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他没问来人的身份。
老洪抬起右手,指了指操作台对面的两张折叠椅。
帆布椅面已经塌陷,金属支架生了锈。
“坐吧。”老洪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砂纸。
“天亮前我得把今天收的猫狗火化完。”
秦岚没坐。
她站在折叠椅旁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
这是随时可以拔枪或者扑击的站姿。
陆沉坐下了。
动作很慢,脊背没有靠在椅背上,保持着轻微的倾斜角度。
老洪又吸了一口烟。
“你们找我是为了灯影胡同的事。”老洪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秦岚看着他:“你知道我们要问什么。”
“老城派出所的人满大街找我,除了那个地方,还能有什么事。”老洪把烟头按灭在不锈钢台面的一个凹槽里。
滋的一声,火星熄灭。
他立刻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用右手拇指顶开翻盖,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砂轮摩擦了三次才点着火。
“1996年拆迁之前,灯影胡同住着三十七户人家。但最里头那片,只有七户。”老洪吐出一口浓烟,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冰柜上方剥落的墙皮。
“基本都是棉纺厂的下岗职工。九五年厂子倒闭,买断工龄的钱发了一半就没了下文。这七户人没地方去,就在胡同里搭棚子住。”
陆沉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频率保持在每分钟十二次。
他在听,同时大脑皮层正在自动对老洪的语速、停顿和呼吸节奏进行基线分析。
“拆迁补偿款下来了,但到了街道办那里,每户被克扣了四成。”老洪的右手夹着烟,手腕悬在半空,没有支撑点,但非常稳。
“七户人不干了。联名上访。写了材料,按了手印,往区里送,往市里送。”
老洪停顿了一下。
“领头的是个女人。姓闻人。复姓。单身母亲,一个人带着个儿子。她在胡同口开了间裁缝铺,靠给人改裤脚、换拉链挣点钱。七户人的上访信都是在她铺子里写的。”
秦岚的眉头动了一下。
闻人。
技术组在烂尾楼案卷宗里筛查出的七个死者姓氏中,没有这个姓。
但如果她是领头人,她的名字应该出现在城建局那份补偿明细里。
除非,她的名字被抹掉了。
“闻人姐人好,谁家有困难她都帮衬。”老洪又弹了一下烟灰。
这一次烟灰掉在了他自己的鞋面上,他没管。
“但她儿子小渊有点怪。”
陆沉的左眼皮跳了一下。隔着墨镜,没人看得见。
“怎么个怪法?”陆沉开口了。声音很低,没有多余的起伏。
老洪看了他一眼。
“八九岁的孩子,别的小孩都在巷子里疯跑、打弹珠、拍洋画。他不。”老洪深吸了一口烟,脸颊凹陷下去。
“整天抱着一本厚书,坐在裁缝铺的门槛上看。不跟其他孩子玩。别人逗他,他也不理。就盯着书看。那本书比砖头还厚,封皮都翻烂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老洪的视线转向天花板角落的一个蜘蛛网。
“九六年十月,拆迁队来砸铺子那天。推土机把胡同口的墙推倒了,砖头砸在缝纫机上。闻人姐挡在前面,被人推倒在地。”老洪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念一份过期报纸上的简讯。
“小渊就站在旁边。不到一米远。他就那么看着。一声不吭。没哭,没喊,也没跑。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抱着那本书。”
停尸间里的压缩机突然停止了运转。
安静了一秒钟。然后重新启动,发出更大的嗡嗡声。
秦岚往前迈了一步。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房间里很清晰。
“闻人最后怎么死的?”秦岚问。
老洪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到了过滤嘴的位置。
烫手的温度让他松开了手指,烟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他又去摸烟盒。
这一次,他的手抖了一下。烟盒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
沉默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拆迁后三个月。”老洪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
“七户人被分散安置在不同的临时板房里。闻人姐分在城南的第三安置点。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老洪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
“她在临时安置房里上吊了。用的是一根晾衣服的尼龙绳,挂在房梁上。”
秦岚的手指在腰间枪套的边缘敲了一下。很轻的动作。
“官方结论是自杀?”秦岚问。
“第二天警察来了,拍了照,拉了警戒线。说是自杀。案子很快就结了。连法医解剖都没做全,因为家属没提异议。也没有家属了。”老洪的右手在工作服的大腿位置蹭了蹭,像是在擦汗。
“但我那天晚上不在家。我在厂里值夜班,锅炉房。凌晨两点多我提前回来拿棉袄。”
老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锈钢台面上的反光。
“我路过她家楼下。看见一辆车。”
“什么车?”陆沉问。
“黑色轿车。桑塔纳2000。那时候能开这种车的,都不是普通人。”老洪的语速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车没熄火。大灯关了,但尾灯亮着。红色的光打在板房的墙上。车里下来两个人。天太黑,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子都很高,穿着深色大衣。他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然后上车走了。”
“你看清车牌了吗?”秦岚追问。
“没挂牌。前后都没有。”
老洪再次伸手去摸口袋。
这次他掏出了最后一根烟。
打火机打了五次才点着。
火苗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肌肉在轻微抽搐。
“第二天警察说是自杀,案子很快就结了。但我记得……”老洪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弯下了腰,仅剩的右手死死按住膝盖。
咳嗽平息后,他直起腰。眼睛里全是血丝。
“小渊那天不见了。闻人姐上吊的那个晚上,他就不在屋里。三天后,社区干部在老城区的旧图书馆里找到了他。躲在地下室放废旧报纸的隔间里。三天没吃没喝,嘴唇全裂了,流着血。”
老洪吐出一口浑浊的烟。
“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死活不撒手。干部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开。骨节都僵了。”
房间里只剩下压缩机的嗡嗡声和老洪粗重的呼吸声。
陆沉坐在折叠椅上,身体没有移动过一毫米。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小渊。闻人。灯影胡同。七户人家。
1996年的旧城改造,1998年的雨夜剥皮案,2018年的烂尾楼承重柱阴影。
时间线在收缩。
老洪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站起身,走到操作台旁边的一个铁皮柜子前。
用右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滑轨生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边缘已经磨毛了,表面有油渍和水痕。
老洪转过身,走回陆沉面前。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五寸。黑白影像。相纸泛黄,表面有细微的划痕。
老洪把照片递向陆沉。
“闻人姐葬礼那天我偷拍的。没敢用闪光灯,光线不好,有点糊。”老洪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陆沉没有立刻接。
老洪的手悬在半空。
“后面站着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我看着有点像……”老洪的目光越过陆沉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黑暗,“二十年前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