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跟在他身后,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风卷着土腥味灌进领口,她拉紧了便衣外套的拉链,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枪套的位置。
回到市局大楼是凌晨四点十五分。
专案组会议室在三楼尽头。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空气混浊得发酸。
七八个警员挤在长条会议桌两侧,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桌面上散落着灯影胡同的旧地图、城建局补偿明细复印件和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户籍档案。
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幕布上正投着一张放大的1996年旧城改造规划图。
陆沉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右眼的墨镜没有摘,左眼盯着幕布上的街道网格。
秦岚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
“老洪提供的信息需要核实。”秦岚的声音有些哑,连续熬夜让她的声带处于疲劳状态。
“闻人这个姓氏,技术组在烂尾楼案卷宗的七个死者名单里没有查到。但如果她是上访牵头人,名字不可能从所有官方文件里彻底消失。除非有人动过手脚。”
坐在电脑前的技术员小赵敲击着键盘:“秦队,我刚才查了九六年到九八年的信访记录数据库,纸质扫描件里确实有几页被人为撕掉了。切口很整齐,是用裁纸刀切的。”
“包海生呢?”秦岚问。
“包海生的履历查到了。九六年他在区拆迁办当干事,九八年调去房管局,两千零三年下海做建材生意。三天前死在烂尾楼承重柱下面那个,就是他。”
陆沉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
但秦岚听见了。她停下笔,转头看向他。
陆沉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频率依然压在每分钟十次。
大脑深处那种因为强行阻断“超感重建”而产生的钝痛还在持续,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楔在太阳穴下方。
他正在把老洪提供的所有细节重新排列。
闻人。
小渊。
七户人家。
桑塔纳2000。
没有车牌。
葬礼上的照片。
如果那个代号叫“老师”的人就是当年的小渊,也就是闻人渊。
那么包海生的死就不是随机作案。
这是一场跨越二十多年的清算。
小赵的手指突然停在键盘上。
投影仪的光束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
是信号源被强行切断后,画面撕裂产生的横纹。
幕布上的旧城规划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雪花噪点。
刺耳的电流声从会议室角落的两个音箱里同时炸开,音量极大,几个靠墙坐着的警员本能地捂住了耳朵。
“怎么回事?”秦岚的记号笔掉在桌上,滚落到地面。
小赵疯狂点击鼠标:“投影信号被劫持了!内网IP被外部强制覆写——这不可能,我们的系统是物理隔离的!”
“拔电源!”秦岚喊道。
一名警员猛地站起身,伸手去够墙上的插座。
他的手还没碰到插头,幕布上的雪花停了。
三秒钟的黑屏。
然后画面亮起。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只有投影仪风扇的转动声在继续。
画面是一个昏暗的房间。
光线极弱,光源似乎来自镜头下方的某个位置,只能照亮画面中央的一小块区域。
粗糙的水泥墙面。
没有粉刷,表面有模板拆除后留下的孔洞和接缝痕迹。
一把黑色的办公转椅背对着镜头。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连帽衫,兜帽拉起,遮住了头部轮廓。
背影很瘦,肩膀的骨骼线条在布料下撑出明显的折角。
他没有动。
音箱里的电流底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空间回声。
陆沉的左眼瞳孔微微放大。
他在听。
不是听那个人什么时候开口,而是在听背景音里的空间特征。
声音在空气中传播时,遇到不同材质表面的反射率是不同的。
水泥墙面的高频吸收率低,会产生短促而密集的早期反射声。
但画面里传来的底噪中,夹杂着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是水体在封闭空间内轻微晃动时撞击池壁的声音。
室内泳池。
一个废弃的、或者被清空的四周是未装修的水泥墙。
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没有感情起伏,金属质感极强,像是两块铁片在互相摩擦。
“晚上好,专案组的各位。”
两名警员同时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配枪。
秦岚抬起手,做了一个压制的动作。
她自己的右手已经握住了92式手枪的握把,拇指拨开了保险搭扣。
“尤其是你,陆沉。”
画面切了。
没有任何过渡特效。直接硬切。
屏幕上出现了七张照片。
排列方式呈环形。
每一张都是现场勘查照片。高像素,色彩还原度极高。
第一张,包海生被倒吊在烂尾楼承重柱下的钢筋上,颈部勒痕深可见骨。
第二张,尹小梅倒在社区诊所的输液架旁,注射器扎在她的颈动脉上,药液推空。
第三张,杜月升仰面躺在安置房的废墟里,胸口插着一根生锈的螺纹钢。
七个人。七种死法。全部对应烂尾楼案卷宗里那些看似意外的死亡。
而在七张照片环绕的正中央,是一张黑白照片的正面高清扫描版。
二十二岁的陆沉。
黑框眼镜,灰色衬衫,手里捏着牛皮纸文件夹。
站在闻人葬礼的人群边缘。
画质清晰到能看见他衬衫领口洗脱线的线头。
变声器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速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
“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七堂课——记忆的刑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站起来的警员僵在原地,坐着的警员后背贴紧了椅背。
“这七个人,都曾在我母亲葬礼上出现过。”
屏幕上的照片开始缓慢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轮盘。
“包海生是当年拆迁办的干部。补偿款被克扣四成,是他签的字。尹小梅是社区诊所的护士,我母亲被推倒那天,额头磕破了,她去包扎,但在伤情鉴定报告上写了‘轻微擦伤’。杜月升那晚在安置房值班,他看见了那辆没有牌照的桑塔纳2000,但他对警察说,他什么都没看见。”
转椅上的背影依然没有动。
“他们都说了谎。”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秦岚拔出了枪。
枪口指向幕布的方向。
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战术动作,但她的手需要一个锚点来维持身体的控制力。
陆沉站了起来。
折叠椅向后滑出半米,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向前迈了一步。
走到了长条会议桌的最前端,距离幕布不到两米。
他抬起右手。
手指捏住右侧镜框的边缘。
动作很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把墨镜摘了下来。
会议室顶部的白炽灯光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右眼紧闭着。
眼皮上方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眼球没有睁开,但周围的肌肉在不规则地抽动。
那是长期遮蔽强光后神经末梢的应激反应。
他用左眼直视着屏幕。
充血的球结膜在灯光下红得发暗。
瞳孔收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死死钉在画面中央那张自己二十二岁时的照片上。
“闻人渊。”
陆沉开口了。
声音不大。
没有通过麦克风,只是肉嗓发出的声波。
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这三个字清晰地撞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母亲不是自杀。”
直播画面停顿了。
不是网络延迟造成的卡顿。
是画面里那个背影的肩膀肌肉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两秒钟的绝对静止。
音箱的底噪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很短。
如果不是陆沉的精神敏感度正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根本捕捉不到这种气流穿过鼻腔的微弱震动。
对方失态了。
哪怕只有一秒。
当声音再次从音箱里传出时,金属质感的变声器参数发生了变化。
原本平滑的电子合成音里,裂开了一道缝隙。
底层的真实声带震动频率漏了出来。
那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偏低,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陆沉,你终于叫对我名字了。”
闻人渊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被机器包裹。
变声器的算法似乎在刚才那一秒的停顿中被手动调整过,或者是他故意调低了覆盖阈值。
“但你错了。”
转椅缓缓转了半个角度。
依然看不见正脸,但能看到兜帽边缘露出的一小截下颌线。
皮肤苍白,没有胡须。
“我母亲是自杀。”
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是被你们用一纸‘自杀结论’逼死的。鉴定科定了自杀,派出所结了案,法医没有做全套解剖。所有人都说她是不堪重负自己挂上去的。那根尼龙绳是你们递到她手里的。”
陆沉的左脚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贴着地毯,没有发出声音。
“现在,轮到你们选了。”
闻人渊的声音彻底脱离了变声器的压制,原声的比例超过了电子合成音。
“继续追查一个死人的旧案,或者去救秦岚的父亲。”
秦岚握枪的手指猛地收紧。
扳机护圈硌着她的食指第二关节。
她没有转头看陆沉。她的视线死死锁在幕布上。
画面再次硬切。
七张照片和转椅的背影同时消失。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实时监控的画面。
右上角有时间戳。数字在跳动。是现在的实时时间。
画面是一间病房。
老干部病房的单人标准间。
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隔帘拉开了一半。
床头的心率监测仪亮着屏幕。绿色的波形在匀速起伏。
“滴——滴——滴——”
规律的电子提示音从会议室的音箱里传出来,填满了整个空间。
但病床上是空的。
被子被掀开在一侧,床单上有明显的人体躺卧后留下的凹陷痕迹。
枕头歪斜着。
床边的防滑拖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倒在床尾的金属护栏下方。
心率监测仪的导线垂落在床沿,探头悬在半空,随着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微微晃动。
没有人。
但仪器在响。有人在模拟心跳数据输入。
屏幕正中央,一行白色的宋体字逐字跳出。
没有打字音效,只有无声的字符叠加在监控画面上。
“秦副队长,令尊的呼吸机电源,还剩四十分钟。”
秦岚把枪拍在了会议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