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把枪拍在了会议桌上。
金属撞击复合木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震得桌上的烟灰缸跳了一下。
几个警员同时缩了肩膀。
她没有看任何人。
右手离开枪柄的瞬间,左手已经扯下了腰间的对讲机。
拇指按下通话键,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
“市局刑侦大队呼叫汉江第一人民医院驻点值班组。收到立刻回话。”
声音从她嗓子里挤出来,压得很低,没有吼叫。
但坐在长条桌另一头的两名年轻警员听见了她呼吸时气流摩擦声带的杂音。
秦岚转身走向门口。
皮靴鞋底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间距完全一致。
“秦队!”罗叶从电脑屏幕前站起来,椅子轮子在地毯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秦岚没有停步。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两秒钟的电流底噪,接着是驻点警员小刘的声音。
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慌乱。
“秦、秦队,收到。我们刚接到护士站通知,正在往病房赶——”
“你已经在病房里了吗?”秦岚的脚步没停,直接拐进了楼梯间。
“刚到门口!门锁完好,没有撬动痕迹。我刷卡进来的。”小刘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发飘,“但是……床上没人。秦老不在床上。”
秦岚的左手握紧了对讲机外壳,塑料材质发出轻微的形变声。
“说细节。”她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
“被子掀开了。床单上有躺过的印子。呼吸机被拔走了,管子扔在地上。还有……”小刘咽了一口唾沫,吞咽声通过电波传过来,失真且刺耳,“床边地上有一滩水。还没干。像是从什么地方带过来的。”
“水渍面积多大?什么颜色?有没有气味?”
“大概两个巴掌大。透明的,没味道。像纯净水或者冷凝水。”
秦岚一步跨下三级台阶。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动作一层层亮起,又在她身后迅速熄灭。
“封锁楼层出入口。调电梯监控。除了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进出住院部大楼。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秦岚松开通话键。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心率飙升至一百四,但她的步伐依然保持着刑警体能训练时的标准节奏。
恐惧被她强行塞进了胃里,用胃酸烧着。
现在不是发抖的时候。
对方切入了医院的监控系统,替换了画面。
这意味着对方的技术能力远超普通黑客。
楼梯间的门在三楼尽头被一脚踹开。
技术组的玻璃门没关严。
秦岚撞开门板的时候,里面的空气闷热潮湿,三台服务器机箱的风扇在全速运转,热风直扑面门。
小王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
他面前的三块显示器全部亮着,屏幕上全是滚动的代码行和路由追踪节点图。
他的额头在反光。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键盘边缘的缝隙里。
“信号源在哪?”秦岚走到他身后,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
指关节压在桌面上,骨节凸起。
小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很快,但指尖在打滑。
“追不到物理地址。”小王的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直播信号经过了七层跳转。第一层在越南,第二层跳到乌克兰,第三层是冰岛的服务器,后面四层全在暗网洋葱路由里绕圈。最后落点是一个境外代理池,IP地址每十五秒刷新一次。”
“切断它。”
“切不断。这不是常规推流。”小王猛地敲了一下回车键,调出一个音频波形分析界面,“秦队,你看这个。视频画面和音频轨是分离的。”
秦岚盯着屏幕上的两条波形线。一条平缓,一条剧烈跳动。
“什么意思?”
“画面是提前录制好的循环播放文件。帧率和码率完全恒定,没有任何实时网络传输产生的丢包波动。”小王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但声音是实时的。有人把预录的视频和现场收音混在了一起,通过劫持我们的投影系统强行输出。”
秦岚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提前录制。
说明转移行动早就完成了。
刚才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个空病床的画面,不是实时监控,而是几分钟前甚至更早之前拍下的录像。
“罗叶!”秦岚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女警。
罗叶站在技术组门口,手里抱着一台刚从隔壁办公室顺来的笔记本电脑。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发白,但抱着电脑的手臂很稳。
“医院监控调出来了。”罗叶的声音发颤,尾音控制不住地往上飘,但她咬住了牙,把后半句话压平了,“我直接连了医院保卫科的局域网后台。秦队,你得看这个。”
她把电脑放在小王旁边的空桌上,掀开屏幕。
画面是住院部八楼走廊的监控探头视角。
黑白画质,右上角有时间戳。
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二分。
比闻人渊在会议室开启直播的时间,早了整整三分钟。
“直播开始前三分钟。”罗叶指着屏幕,“他们算准了时间差。”
画面里,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
两个人走了出来。
都穿着浅蓝色的护工制服。
头上戴着医用一次性无纺布帽子,脸上罩着外科口罩。
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了鼻梁上方,只露出眼睛。
左边那个人推着医疗转运床。
右边那个人走在侧面,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转运床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色的无菌单。
床头位置固定着一个绿色的便携式氧气瓶。
“放大面部。”秦岚命令。
罗叶操作触控板,画面局部放大。
像素颗粒变得粗糙。
只能看出两个人的眼型。
左边的人眼距较宽,右边的人眼角下垂。
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特征。
他们走到802病房门口。
左边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贴在读卡器上。
绿灯亮起,门锁弹开。
两人推车进入。门关上。
“这就是你父亲被转移的过程。”罗叶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但手指还在触控板上轻微发抖,“门禁卡是伪造的,或者内部人员泄露的。他们没有破坏锁具,所以小刘赶到时门锁是完好的。”
秦岚盯着屏幕上那扇关闭的房门。
氧气瓶。
那个绿色的钢瓶在黑白监控画面里呈现出深灰色。
秦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加密频道的提示音,是普通的短信震动。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与此同时,三楼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沉还站在幕布前。他没有跟着秦岚跑出去。
会议室里剩下的警员都看着他。没人敢说话。
陆沉的左眼盯着屏幕上那个循环播放的空病床画面。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还在匀速起伏。
“滴——滴——滴——”的电子音还在响。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幕布不到一米。
他眯起左眼。视线聚焦在那条绿色的波形线上。
一秒。两秒。三秒。
波峰出现。波谷落下。下一个波峰出现。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伸出左手,食指悬停在幕布上那条波形线的轨迹前方,跟着波形的起伏移动。
间距完全一致。
波峰的高度完全一致。
波谷的深度完全一致。
活人的心脏不可能这样跳动。
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的交替作用会让心率产生微小的变异,R-R间期永远存在毫秒级的差异。
这条波形是一条死线。一段被无限循环播放的录音。
陆沉转过身。
他大步走向会议桌上的座机电话。拿起听筒,按下内线号码。
“技术组。接秦岚。”
两秒后,秦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小王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伪造的录音。”陆沉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他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右手按住了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你父亲可能还活着。但他需要氧气。监控里那个氧气瓶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秦岚的声音传过来。
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只有牙齿咬合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倒计时还剩三十五分钟。”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我收到了。”秦岚说。
秦岚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内容只有两行字。
“老干部活动中心地下车库,B区17号车位。只准你一个人来,带一把钳子。”
秦岚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转身走向技术组的门。
“秦队,你去哪?”罗叶喊了一声。
秦岚没有回答。
她推开玻璃门,皮靴踩在走廊的地砖上,直奔楼梯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刚跑到楼梯间门口,手还没碰到防火门把手。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右肩。
力道极大。五根手指扣在她的肩胛骨边缘,硬生生刹住了她的惯性。
秦岚的右手瞬间摸向腰间,但在触碰到枪套之前,她认出了那只手上的触感。
粗糙的指腹,虎口处的老茧。
陆沉站在她身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三楼下来的。
呼吸频率比平时快,胸口在夹克下面起伏。
墨镜重新戴回了脸上。
“这是调虎离山。”陆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打在脖颈的皮肤上,带着一点凉意。
“他们想让你离开指挥位置。然后对镜宫里的我下手。”
秦岚的肩膀肌肉绷紧了。
陆沉的手指没有松开。
他从夹克内侧贴近心脏位置的口袋里,抽出了那张折叠过两次的泛黄照片。
照片背面,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暗红色的蜡封。
陆沉撕开蜡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