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碎屑掉落在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厚卡纸。
纸张的材质很硬,边缘有毛边,是九十年代那种老式档案袋常用的牛皮卡纸。
触感粗糙,带着一点受潮后的绵软。
陆沉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卡纸的边缘,缓缓展开。
一股气味钻进鼻腔。
不是普通的霉味。
是长期封闭在地下室里、混合着福尔马林残留物和老旧纸张酸化后产生的酸腐气。
这股味道直接刺激了陆沉的三叉神经,他的胃壁痉挛了一下,喉咙深处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干呕感。
他压下去了。
呼吸频率重新回到每分钟十次。
卡纸的上方印着一行黑色的宋体字,油墨有些洇开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汉江市精神卫生中心旧址导览图”。
图纸的线条是用针管笔手绘的。
比例尺精确到毫米。
走廊、病房、活动室、水疗室,每一个房间的长宽数据都标注在旁边。
这不是从城建档案馆复印出来的图纸,这是有人拿着卷尺,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卡纸的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标题。
钢笔字。蓝黑墨水。笔锋极重,起笔和收笔的地方几乎划破了纸面。
“第七堂课:镜中自省”。
落款在右下角。
“教师:闻人渊”。
三个字写得极其工整,像小学生临摹字帖时的那种刻板,每一笔都在控制之中,没有任何情绪外泄的痕迹。
陆沉的左眼盯着那个名字。瞳孔没有动。
秦岚的肩膀在他手下绷得像一块铁板。
她没有回头看他手里的东西。
她的注意力还在刚才那条短信上,在地下车库B区17号车位上。
但陆沉的手指松开了她的肩膀。
因为信封里还有东西。
随着卡纸被完全展开,一个硬物从牛皮纸信封的夹层里滑落出来。
砸在秦岚的皮靴鞋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撞击声。
秦岚低头。
是一个长方形的透明塑料盒。
老式的卡式录音带外壳。
表面已经泛黄,四个角有磨损的痕迹。
里面的磁带只有一半,另一半被整齐地剪断了,断口处的磁条微微卷曲着,露出深棕色的涂层。
塑料盒的表面贴着一张白色的不干胶标签。
标签边缘翘起了一个角,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是记录员快速书写时的连笔。
“1998.10.03 问询笔录 人质:陈阿水”。
陆沉蹲了下去。
动作很快。膝盖骨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停顿。
他的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个塑料盒。
指关节瞬间泛白。
皮肤下面的青筋凸了起来,一直延伸到手腕的静脉处。
这是当年雨夜剥皮案的原始母带。
二十二岁的陆沉坐在省厅的审讯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陈阿水。
那个被绑了四十八小时的人质,精神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陆沉做出了侧写判断。
他认定嫌疑人不在现场。
然后人质死了。
这份录音带在案发后第三天从物证室里神秘失踪。
所有的备份都被消磁。
只有这一份母带,消失了整整二十年。
现在它躺在他的手心里。只剩半截。
耳机里传出电流的底噪。
秦岚的战术耳机还挂在耳朵上,频道连着百米外停在废弃厂区围墙外的指挥车。
“陆沉。”秦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耳膜。
声音被压缩过,带着一点金属质感。
“这可能只是诱饵。”
她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陆沉的脸上。他没有躲。
“他把你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你进去。”秦岚的语速很快,气息压在胸腔里,“医院那边我让罗叶去查氧气瓶的批次号了,地下车库的短信是个幌子,目的是把我从你身边支开。你现在一个人站在这扇门前,这就是他要的局面。”
陆沉没有看她。
他把那半截录音带塞进了夹克内侧贴近心脏位置的口袋里。
拉链拉到顶端,卡死。
“如果是诱饵,他不会舍得用真东西。”陆沉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当年这份录音被人为抹掉了二十秒。技术科说是受潮损坏。但我听过前面的部分,磁带转速没有波动,消磁痕迹是人工用磁铁贴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间尽头那扇通往地面的防火门。
“我要知道那二十秒里陈阿水说了什么。”
秦岚握紧了腰间的枪套。
“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在车里看着监控。”陆沉推开了防火门。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那股旧纸张的酸腐味。
“如果我在里面失联超过十五分钟,让排爆组把整栋楼炸了。”
他没有等秦岚回答。
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逐渐远去。
凌晨五点十分。
汉江市精神卫生中心旧址。
这栋建筑在2004年就被列入了危房拆除名单,但因为产权纠纷一直搁置。
四周的围墙倒塌了一半,杂草长到了腰部。
陆沉站在正门入口的锈蚀铁门前。
距离他一百米外的国道边上,一辆没有喷涂警用标识的黑色依维柯指挥车停在阴影里。
车顶的定向天线在缓慢旋转。
秦岚坐在车厢里的监控台前。
屏幕上分割成十六个画面,全部是红外热成像。
她摘下一侧耳机,呼吸声沉重地砸在麦克风上。
“邵可从,报告你的位置。”秦岚按下通话键。
“东侧围墙缺口。秦队,我看得见陆顾问的背影。”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粗重的嗓音。
邵可从是市局图书馆的保安。
五十三岁,退伍军人。
今晚外围封锁线人手不够,被临时征调过来看守东侧的缺口。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两米长的钢制防暴叉,手心全是汗,防滑橡胶握把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别出声,别暴露。有任何非我们的人靠近,直接用叉子顶住,按警报器。”
“明白。”
“叶小舟,门查完了吗?”秦岚切了另一个频道。
“查完了,秦队。”叶小舟的声音从前方三十米处传来。
她是市局特警支队借调过来的排爆手。
穿着沉重的防爆服,戴着厚重的头盔,手里拿着非线性节点探测器,正在铁门的铰链和门框缝隙处一寸一寸地扫。
探测器的指示灯一直是绿色。
叶小舟直起腰,转过头,对着站在五米外的陆沉摇了摇头。
没有爆炸物。没有绊发线。没有压力触发装置。
陆沉点了一下头。
他走上前。
右手握住铁门边缘的生锈把手。
铁皮表面的铁锈像鳞片一样剥落,扎进他掌心的纹路里。
有一点刺痛。
他用力向内推。
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呻吟。
金属摩擦金属的高频噪音在空旷的废弃院区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下倒挂着的几只蝙蝠。
门开了。
一股比信封里浓烈十倍的霉味扑面而来。
夹杂着老鼠粪便的氨气味和墙体涂料脱落后粉尘的土腥味。
陆沉跨过门槛。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
这是一条长约四十米的走廊。
两侧是紧闭的病房门,木门上的油漆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纤维。
地面铺满了灰尘。
厚度至少有半厘米。那是二十年来无人踏足积攒下来的沉积物。
但光束打在走廊正中央的时候,陆沉的脚步停住了。
地面上有一行鞋印。
从大门入口处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鞋印很新鲜。边缘的灰尘还没有发生沉降塌陷。
陆沉低下头。
他看着那个鞋印的形状。
前掌宽大,后跟带有明显的防滑纹路。
波浪形的纹理,中间有一个菱形的品牌标志凹陷。
他抬起自己的右脚。
鞋底朝上。
一模一样的纹路。
尺码一致。
他穿43码。
地上的鞋印也是43码。
步幅大约在六十五厘米左右,和他正常行走的步幅分毫不差。
有人穿着和他同款的鞋,用他的步态习惯,提前走过了这条走廊。
耳机里传来秦岚急促的吸气声。
她显然也通过陆沉胸前的微型摄像头看到了这一幕。
陆沉没有说话。
他踩着那行鞋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皮鞋底压在灰尘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那个预先留下的脚印里。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走廊尽头是一堵墙。
墙的正中央,镶嵌着一扇门。
不是病房那种单薄的木门。
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颜色深褐,表面刷过清漆,虽然年代久远,但木质依然紧实。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
门板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
铜质的边框生了绿锈。
镜面却异常干净。
没有灰尘,没有水渍。
像是每天都有人在擦拭。
陆沉站在镜子前。
手电筒的光打在镜面上,反射回来,刺得他眯起了左眼。
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
胡茬,眼袋,右眼上方的墨镜,下颌线紧绷的肌肉。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秒。
两秒。
三秒。
镜面突然动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晃动。
是镜面内部的影像产生了形变。
像是一块平整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镜面中心向外扩散。
陆沉的倒影开始扭曲。
胡茬消失了。眼袋平复了。脸上的疤痕淡去了。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二十二岁的脸。
黑框眼镜。灰色衬衫。洗脱线的领口。
那张脸看着他。
嘴唇张开。
没有声音。
但陆沉看懂了唇语。
“欢迎回来。”
陆沉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镜面背后的墙体深处,传出了一声沉闷的机械咬合声。
齿轮转动。金属摩擦。
“咔哒。”
厚重的橡木门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宽度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门缝里漆黑一片。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被黑暗直接吞掉,无法触及对面的墙壁。
但在那片漆黑的极深处,某个房间亮着一盏灯。
暗红色的光。
光线很弱,只能照亮灯下的一小块区域。
灯光下,有一个人影坐在一把椅子上。
人影没有动。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右手里,捏着一个铁皮的铅笔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