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盒表面的烤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马口铁。
陆沉没有去碰那个盒子,也没有去看椅子上的人影。
他收回视线,侧身挤进了门缝。
皮鞋底踩上地面的瞬间,触感变了。
不是走廊里积满灰尘的水泥地,而是极其光滑的硬质平面。
鞋底橡胶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
他站直身体,手电筒的光束向前推出去。
光柱撞在正前方的墙壁上,折射回来。
打在左侧墙壁上,再次折射。
右侧、头顶、脚下。
六个面。天花板、地板、前后左右四面墙。全部是镜子。
没有接缝,没有边框。
整块玻璃切割后无缝拼接,把整个房间封死成一个密闭的六面体。
手电筒的光在这个空间里疯狂弹射,形成无数个光斑,最终交织成一片刺眼的白芒。
陆沉闭上了眼睛。
眼皮合拢的瞬间,强光带来的视网膜灼烧感消退了。
但眩晕感立刻涌了上来。
内耳前庭系统失去了视觉参照物,大脑无法判断身体的重心在哪一个面上。
上下左右的界限开始模糊。
他没有睁眼。
右手抬起,摸到衬衫胸口的位置。
食指和拇指捏住第二颗纽扣的边缘。
用力一扯。
棉线断裂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他把那颗树脂纽扣塞进嘴里。
舌头把它推到上下门牙之间,轻轻咬住。
牙齿的神经末梢比指腹敏感得多。
树脂材质导热慢,刚入口时带着体温的微热。
他用舌尖抵住纽扣的背面,让正面暴露在口腔内的空气中。
他开始移动。
左脚先迈出去。
脚底板贴着镜面地板向前滑行了大约五十厘米。
右脚跟上。
步幅刻意缩小到了正常的一半。
他贴着右侧的墙壁走。
左手手背贴在镜面上,不施加压力,只感受表面材质的平滑度。
一步。两步。三步。
嘴里的纽扣温度没有变化。
他继续走。走到墙角,转身。沿着下一面墙继续移动。
舌尖在纽扣背面缓慢滚动。
第四步。第五步。
当他移动到房间的东南角时,牙齿咬合面的触感发生了改变。
不是形状的变化,是硬度。
树脂材料在温度下降时会发生极微小的收缩,导致咬合时的阻力产生差异。
这种差异不到零点几毫米,但通过牙髓神经传导到大脑皮层时,变成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温度降了。
大约两度。
陆沉停下脚步。
他睁开眼睛。
手电筒被他关掉了。
房间里唯一的微光来自西北角某处缝隙透进来的暗红色光线。
他看向面前的镜面。
暗红色的微光在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轮廓。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左眼在上,右眼在下。但瞳孔的反光点不对。
正常人看镜子,光源如果在左上方,瞳孔反光点在右下方。
但这面镜子里,反光点的物理位置违背了光学反射定律。
这是一面真正的镜子。
不是刷了银漆的假墙,不是单向透视玻璃。
它完美地反射了光线,但因为某种特殊的镀膜工艺,改变了偏振方向。
陆沉闭上眼。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钝痛。
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从太阳穴敲进去,搅动了额叶皮层。
犯罪宫殿启动了。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
在视觉信息混乱的环境下,大脑自动调取空间记忆,试图在意识中构建这个房间的三维模型。
灰色的砖墙在脑海中升起。长宽高数据开始填充。
但模型建到一半,卡住了。
所有的方位都在翻转。
他明明向左转了弯,但在宫殿的模型里,他正在向右移动。
他贴着南墙走,模型却显示他在北墙上爬行。
镜像翻转错误。
这面镜宫不仅干扰了视觉,还在干扰他的本体感觉。
每一次镜面反射都在向大脑输入反向的空间坐标。
如果强行运行犯罪宫殿,他的神经系统会因为处理矛盾的坐标数据而崩溃。
陆沉咬紧了后槽牙。
牙龈渗出了一点血腥味。
他强行切断了宫殿的重建进程。
脑海中的灰色砖墙瞬间碎裂,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沉入意识底层。
头痛减轻了一点。但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滴在锁骨上。
他放弃了依靠直觉和空间建模。
改用笨办法。
记忆轨迹。
他在心里默念:向左五步,温度降。向右三步,温度升。
纽扣就是温度计。
通风管道在输送冷空气。冷空气从哪里来,哪里的镜面温度就会低。
他重新闭着眼,贴着墙壁继续走。
舌尖不断翻滚着纽扣。
西北方向。
他数着步子。第七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面镜子。
他张开嘴,用舌尖把纽扣顶到嘴唇边缘,让纽扣的正面完全暴露在外部空气中。
三秒钟。
温度没有变化。
和刚才东南角的温差相比,这里的空气是静止的。
但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触碰镜面。
凉的。
比周围其他镜面的温度低了至少三度。
他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顺着镜面向下划。
划过中心点,一直划到底部边缘。
在距离地面大约十厘米的地方,指腹感受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气流。
很细的一丝风,从镜面和墙体之间的缝隙里吹出来。
打在他的指甲盖上,带着一股地下室特有的潮湿霉味。
陆沉蹲了下去。
膝盖骨磕在镜面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把右手食指的指甲抠进了那道缝隙里。
缝隙只有不到两毫米宽。
指甲盖硬生生挤进去,甲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没有停。
手指发力,向外撬。
没有动静。
他换了个方向。不往外拉,往侧面推。
指甲顺着缝隙横向滑动了大约五厘米。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脱扣声。
整面镜子动了。
不是碎裂,不是脱落。而是以左侧边缘为轴心,向内旋转了九十度。
气流瞬间变大。
原本只能感觉到一丝微风,现在变成了明显的穿堂风。
冷风顺着打开的缺口灌进房间,吹动了陆沉额前的头发。
镜子背后是一个通道。
没有灯。纯粹的黑暗。
陆沉站起身。把嘴里的纽扣吐在手心里。
树脂表面沾满了唾液,在暗红色的微光下反着光。
他刚要把纽扣塞进口袋,通道深处的黑暗中传出了一个声音。
没有经过变声器处理。没有电流底噪。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音色偏沉,咬字清晰,每一个音节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
像是在讲台上说了几十年话的人养成的发声习惯。
闻人渊。
“很好,陆沉。”
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
“你用了七分钟找到第一扇门。”
陆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纽扣。呼吸频率控制在每分钟十二次。
“但你知道为什么镜子是凉的吗?”
闻人渊的声音不急不缓。
没有挑衅的语气,也没有炫耀的意味。
陈述句。
“因为我母亲上吊那晚,安置房的窗户玻璃也是这个温度。”
声音停止了。
通道里只剩下冷风流动的沙沙声。
陆沉没有接话。
他抬起右脚,跨过了镜面旋转后留下的门槛。
鞋底踩在了通道的地面上。不再是光滑的玻璃,而是粗糙的水泥。
他的后脚跟刚刚落地,身后传来了机械转动的声音。
那面旋转了九十度的镜子,在没有外力推动的情况下,开始自动回位。
轴承转动。金属摩擦。
“砰。”
严丝合缝。
退路被封死了。
陆沉没有回头。
他把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束切开前方的黑暗。
通道不长。
大约十五米。
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行。
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红砖,表面渗着水珠。
通道的尽头亮着一盏灯。
红灯。
瓦数很低,钨丝在灯泡里发出暗红色的光晕,照亮了灯下的区域。
灯下摆着一张课桌。
九十年代小学教室里常见的那种双人课桌。
木质桌面刷着绿色的油漆,漆面已经开裂起皮,上面布满了圆珠笔刻画的划痕。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银灰色的塑料外壳,两个圆形的扬声器网罩,中间是磁带仓。
磁带仓的透明翻盖是合上的。里面装着一盘磁带。
磁带的标签朝外,看不清上面的字。
录音机的播放键处于弹起状态。
按键的顶部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
便签纸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胶水已经干透了,勉强粘在塑料按键上。
陆沉走到课桌前。
手电筒的光打在便签纸上。
蓝色的圆珠笔字迹。
连笔。
和照片背面信封上的记录员字迹出自同一个人。
便签上写着两行字。
“按下前,想清楚要不要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