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鞋底压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通道尽头的黑暗像一堵实体的墙,手电筒的光束打进去,连三米外的轮廓都照不出来。
陆沉的左手摸到了墙壁边缘。
指尖顺着红砖的纹理向前滑动,触感突然中断。
是一扇门。
没有门把手。
木质表面刷着黑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潮的木纹。
他用肩膀顶住门板,发力。
铰链生锈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射。
门向内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气流从缝隙里挤出来,贴着他的脖颈往下钻。
他侧身挤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
“砰。”
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切断。
完全的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是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区别的黑。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瞳孔放到最大,试图捕捉任何一点光子。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个瞬间。
头顶正上方,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一个老式广播喇叭通电了。
电流接通的底噪极其刺耳。
紧接着,声音砸了下来。
不是一个声音。是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向左走十步有出口。”
标准的普通话。
男声。
语速极快,咬字清晰,像是在念一条毫无感情的指令。
“Take ten steps to the left for the exit.”
英文。女声。带着轻微的机械合成感,尾音上扬。
“往左边走十步就是出口咯。”
方言。
西南官话。
苍老的男声,气息不足,每一个字都拖着黏糊糊的尾音。
三种语言。三个频段。三种完全不同的音色。
它们在同一秒钟内塞进了陆沉的耳道。
声波互相撞击、叠加、干涉。
中文的“向”字刚冲出喉咙,英文的“Take”已经撞了上来,方言的“往”字在最后面拖拽着气流。
陆沉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提示。这是噪音攻击。
大脑的语言中枢在零点几秒内被迫同时处理三种语法结构完全不同的信息。
神经元疯狂放电,试图解析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他没有去分辨。
他抬起左脚,向左迈出了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空气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一股气味直接灌进了他的鼻腔。
甜腻。极度甜腻。
像是把一整瓶劣质香水倒进了密封的铁桶里,发酵了十年后突然打开盖子。
甜味里夹杂着化学药剂的刺鼻感。
陆沉的喉结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他吸入了不到半口。
气体顺着气管滑下去,肺泡张开的瞬间,那股甜腻的味道变成了实质性的灼烧感。
食道内壁像是被涂了一层辣椒素。
视野的边缘开始发生变化。
绝对的黑暗里,出现了光斑。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视网膜受到化学物质刺激后产生的异常放电。
紫色的、绿色的、暗红色的斑块,在视野的最外围闪烁。
像老旧电视机失去信号后的雪花点,但带着浓烈的色彩。
迷香。
陆沉的右手立刻摸向腰间的战术水壶。
手指扣住壶盖,拧开。
水流涌出来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
他的左手扯住了身上那件旧衬衫的下摆。
用力一撕。
布料纤维断裂的声音。
他把撕下来的长条形棉布团成一团,塞进水壶嘴里,让水完全浸透它。
然后,他把湿透的布条死死按在了自己的口鼻上。
冰凉的井水贴着皮肤。棉布的粗糙纤维压着鼻梁骨。
他改用嘴呼吸。气流穿过湿布,带着一股铁锈味进入肺部。
但晚了。
刚才吸入的那半口气体已经进入血液。
视野边缘的彩色光斑开始扩大。
紫色斑块向中心蔓延,绿色斑块在跳动。
犯罪宫殿启动了。
这一次不是被动触发。
是他的大脑在化学物质的刺激下,防御机制失控导致的强制启动。
灰白色的墙壁在他的脑海中拔地而起。
1998年的问询室。
但画面是扭曲的。
墙壁在融化。
天花板在向下塌陷。
陈阿水的脸在左半边和右半边之间疯狂切换。
视觉重建模块崩溃了。
空间模型无法维持稳定。
陆沉的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用橡胶锤敲击他的枕骨。
他知道不能再看下去了。
如果继续依赖视觉反馈,犯罪宫殿会彻底崩塌,连带着他的意识一起陷进致幻剂制造的泥潭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强行关闭视觉重建。
他在脑海中下达了指令。
那些灰白色的墙壁、融化的天花板、撕裂的人脸,被他用意志力一寸一寸地抹除。
像关掉一台正在播放画面的显示器。
屏幕黑了。
犯罪宫殿里只剩下纯粹的触觉反馈。
没有画面。只有数据。
地面的材质、温度、倾斜度、接缝的宽度。
陆沉双膝弯曲。
膝盖骨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痛顺着胫骨传上来,让他涣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了一点。
他趴了下去。
胸口贴着地面。冰凉。潮湿。
他伸出双手。手掌平摊,十根手指张开,指腹死死压在地面上。
他开始摸。
不是乱摸。是系统性地扫描。
右手向前推了三十厘米。掌心感受着石材表面的颗粒感。
这是一块花岗岩。
表面经过了粗磨处理,不光滑,但也没有明显的凸起。
手指继续向前。
指尖触碰到了接缝。
两块石材拼接的地方。缝隙宽度大约两毫米。
他把手指卡在缝隙里,感受两侧石材的温度。
左边的石头更凉。右边的石头温度稍微高一点。
温差极小。大概只有零点五度。
但在纯粹触觉模式下,这零点五度被放大了。
他收回手,向左移动了半个身位。再次按下手掌。
左边的石头依然更凉。右边依然偏高。
温度梯度存在规律。
热量是从右侧传导过来的。或者说,右侧的某个方向有热源。
他沿着温度升高的方向,开始爬行。
双手交替向前。膝盖在地面上拖动。
每爬过一块石材,他都会停下来确认一次接缝处的温差。
一米。两米。五米。
爬到第五米的时候,他停住了。
手腕的关节感觉到了不对劲。
重心偏移了。
身体压在手掌上的重量变轻了,而压在膝盖上的重量变重了。
地面在倾斜。
角度很小。但他的小脑平衡系统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大约一度。
他继续向前爬。
十米。
倾斜度增加了。两度。
十五米。
手掌推出去,按在下一块石材上。
手腕的角度突然平了。
膝盖上的压迫感消失了。重心重新回到了身体的正中央。
倾斜度归零。
从零度到一度,再到两度,最后回到零度。
这是一个抛物线。或者是一个拱形结构的顶点。
他停在了对称轴线上。
陆沉跪在黑暗中。胸腔剧烈起伏。
湿布条紧紧勒着他的下半张脸,呼吸阻力很大。
视野里的彩色光斑还在闪烁,但频率慢了下来。
致幻剂的浓度在血液中达到了峰值,开始进入平台期。
他抬起右手,抓住脸上的湿布条。
一把扯了下来。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进鼻腔。
他睁开了眼睛。
在绝对的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致幻效果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他“看见”了。
不是真正的光学成像。
是大脑皮层在化学物质的劫持下,凭空生成的图像。
前方的墙壁上,浮现出了箭头。
红色的。发光的红色。
不是画上去的。
像是有人用霓虹灯管弯折成的形状,镶嵌在混凝土墙体内。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的身后。
陆沉的脖子僵住了。
颈椎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立刻回头。
他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钟八次。
他知道这是幻觉。是迷香里的致幻成分干扰了视觉神经。
但他的身体还是转了过去。
缓慢地。一寸一寸地。
他回过头。
来时的路上,站着人。
七个。
模糊的轮廓。
没有五官,没有衣服的细节。
像是用灰色的烟雾捏出来的人形。
他们站成一排。挡在他爬过来的那条十五米长的通道上。
间距均匀。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陆沉盯着最左边的那个人影。
肩膀的宽度。站立时重心偏向左腿的习惯。微微驼背的弧度。
陈阿水。
二十二岁的陈阿水。
他看向第二个人影。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姿态。
第三个人影。第四个人影。
七个一模一样的陈阿水。
站在完全黑暗的通道里。站在那些发光的红色箭头的正下方。
中间那个人影动了。
排在第四个位置的那个灰色轮廓,缓缓抬起了右臂。
手臂抬起的动作很慢。关节僵硬。
食指伸直。
指向陆沉的眉心。
人影的下半张脸裂开了。
嘴巴张到了极限。下颌骨脱臼般的角度。
但没有声音。
声带在震动。喉结在上下滚动。胸腔在剧烈起伏。
无声的呐喊。
陆沉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那个张开的黑洞洞的口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