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在动。胸腔在起伏。但空气里没有一丝震动传过来。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一。二。三。
眼皮底下的视网膜还在放电。
紫色的斑块和绿色的光点交织在一起,像一层烧焦的底片贴在眼球内侧。
他睁开眼。
七个人影还在。
站在十五米长的通道上,间距不到半米。
第四个位置的“陈阿水”依然保持着右臂抬起、食指指出的姿势。
下颌骨脱臼般的角度没有改变。
无声的呐喊定格在空气中。
陆沉的左脚向外侧挪了半步。
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极短的一声摩擦音。
他的重心向左偏移了十厘米。
人影动了。
不是向前走。是平移。
七个灰色的轮廓在同一瞬间向左滑动了十厘米。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时间差。
就像一张底片被人在暗房里横向拖拽了一下。
陆沉的右脚跟着收回,重新并拢。
人影同步归位。
他又向右横跨了一大步。将近六十厘米。
七个人影再次向右平移六十厘米。
肩膀的倾斜度、重心的位置、甚至那件灰色烟雾构成的外套下摆的褶皱,都没有发生任何物理位移该有的形变。
它们不是实体。
是人形的光斑投射。
陆沉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汗水已经把衬衫完全洇透了,布料黏在脊椎骨的凸起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抬起左手,扯住刚才撕破的衬衫下摆。
手指攥紧布料的边缘,用力向下一拽。
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很脆。他又扯下一条长布。
右手拧开战术水壶的盖子。
水流浇在棉布上,冰凉的井水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地面上。
他把湿透的布条重新按在口鼻上。
勒紧。
然后,他张开嘴,上下两排牙齿对准舌尖的左侧边缘。
咬了下去。
肌肉组织被切开的阻力感通过牙根传到颅骨。
剧痛在零点一秒内炸开,顺着三叉神经直接劈进大脑皮层。
铁锈味。浓烈的血腥味。
血液涌出来,漫过舌面,顺着喉咙往下淌。
咸腥的液体混着井水的凉意,冲刷着食道内壁残留的甜腻灼烧感。
疼痛强行把迷香制造的致幻浓度压下去了一个层级。
视野边缘疯狂闪烁的彩色光斑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
七个人影同时放下了手臂。
第四个位置的人影不再指着他的眉心。
七个一模一样的轮廓,在同一秒钟内,齐刷刷地转动了上半身。
动作僵硬。肩关节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扳动。
他们转过身。
七根食指,同时指向了陆沉身后三米处的那面墙。
无声的呐喊停止了。嘴巴合拢。头颅低垂。
陆沉没有回头。
他的后脑勺距离身后的墙壁还有不到二十厘米。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砖墙散发着阴冷的潮气。
他没有转身去看那面墙上到底有什么。
他蹲了下去。
双膝弯曲,大腿肌肉绷紧,身体重心降到最低。
湿布条紧紧捂着下半张脸,每一次呼吸都要克服棉布纤维的阻力。
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他伸出右手。
手掌平摊,五指张开,指腹贴上了地面。
就是这里。
刚才他趴在地上用触觉扫描的时候,爬过了十五米。
从零度到一度,再到两度,最后回到零度。
抛物线的顶点。
对称轴线的中心。
他的指尖在粗糙的花岗岩表面缓慢移动。
一寸一寸地摸。
指腹上的纹路感受着石材表面的颗粒。
温度是恒定的。
没有梯度变化。
手指向前推了五厘米。
停住了。
食指的指腹卡在了一道缝隙里。
极窄。宽度不到两毫米。
如果不是在纯粹触觉模式下,如果不是指尖的神经末梢被疼痛刺激到了最敏锐的状态,这道缝隙根本摸不出来。
它和普通的石材拼接缝几乎一样,但深度不同。
普通接缝下面是水泥砂浆。
这道缝隙下面,是空的。
陆沉的呼吸压在湿布条上,发出沉闷的气流声。
他把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插进了那道两毫米宽的缝隙里。
指甲前端抵住了缝隙底部的硬质平面。
他发力。
向上撬。
指甲盖承受着反作用力,甲床传来一阵胀痛。
“咔。”
极其轻微的声响。
一块巴掌大的正方形地砖,从地面上翘起了一个角。
翘起的高度不到一厘米。
陆沉的手指扣住那个翘起的边缘,向上掀开。
地砖脱离了原位。
下方没有地基。没有泥土。没有水泥砂浆。
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的一块镜面,镶嵌在掏空的地基凹槽里。
通道里很暗。但镜面的反射率极高。
陆沉低头看进去。
镜子里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苍白。
颧骨的轮廓因为消瘦而凸显。
额头上全是冷汗,汗珠挂在眉毛上,摇摇欲坠。
嘴唇被湿布条勒出了红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他的脸。
但镜子里不止有他的脸。
镜面的边缘,映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那是他身后三米处的墙壁。
没有七个人影。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盏老式的红色射灯,悬挂在天花板下方的管道上。
灯泡外面罩着一个布满灰尘的玻璃罩。
玻璃罩的表面被人用某种工具刮过,留下了特定的镂空图案。
红色的光线穿过那些镂空的孔洞,打在对面的墙壁上,经过走廊尽头弧度的折射,最终投射在了他刚才站立的通道地面上。
形成了七个扭曲的、拉长的人形光斑。
陆沉抬起头。
他没有看镜子了。他转过身,看向那面真正的墙壁。
手电筒没开。但他现在不需要光。
致幻剂带来的视觉异常还没有完全消退。
借着视野边缘残存的微光和红色射灯的余晕,他看清了墙面上的东西。
一排照片。
用透明胶带横七竖八地贴在剥落的黑漆墙面上。
复印件。黑白打印。纸张受潮发黄,边缘卷曲。
是旧案的照片。
九十年代末的现场勘查照。
第一张,是一个倒在巷子里的女人。
第二张,是一张被塑料布盖住的课桌。
第三张,是一把带血的剔骨刀。
每一张照片的中心位置都被破坏了。
受害者的脸部,被剪刀整整齐齐地剪去了。
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空洞。
而在每一个空洞的正上方,有人用红色的墨水笔,画了一个简笔画。
线条极简。只有几笔。
侧脸的轮廓。微微驼背的弧度。偏低的左肩。
陈阿水的侧影。
七张照片。
七个被剪去面孔的受害者。
七个用红笔画出的陈阿水侧影。
一模一样。
和刚才投射在地面上的那七个光斑的轮廓,分毫不差。
汉江市公安局地下二层监控室。
马广才坐在操作台前。
面前的六块监视器屏幕泛着幽绿的光。
其中两块是雪花点,另外四块显示着镜宫内部不同角度的红外画面。
他的右手放在一个黑色的控制盒上。控制盒上有四个拨杆开关。
他刚刚把第二个拨杆推了上去。
红色射灯通电。玻璃罩上的镂空图案开始工作。
他看着三号屏幕上那个趴在地面上的热源信号。
热成像仪里,陆沉的身体呈现出明亮的橙红色。
而在他周围,地面的温度是冷蓝色。
马广才的拇指摩挲着第三个拨杆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推上去。
他在等。
等屏幕里的那个橙红色人形彻底停止移动。
等对方的心率通过生物雷达反馈回来的数值飙升到临界点。
“灯光矩阵的第二层已经生效了。”马广才对着桌上的对讲机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没有人回复。
他也不需要回复。他只是习惯性地记录流程。
守宫人的工作就是这样。
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按照图纸上的步骤,在正确的时间按下正确的开关。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十四分。
按照计划,迷香的浓度会在两点二十分达到峰值。
那时候,目标人物的空间感知能力会彻底丧失。
他把手指搭在第三个拨杆上。
汉江市镜宫外墙东侧。
邵可从把强光手电的光束打在红砖墙面上。
光束扫过墙根。杂草。碎砖。积水。
他停下脚步。
手里的便携式热成像仪发出了短促的蜂鸣声。
屏幕上的色块分布不对。
外墙的温度应该是均匀的冷色调。
但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二的位置,有一块区域的色块呈现出不规则的暖黄色。
面积不大。大概相当于两个巴掌拼在一起。
邵可从皱起眉头。
他用手电照着那个位置。
墙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剥落的石灰和陈年的水渍。
但热成像仪不会骗人。
墙体内部有热源。而且这个热源在移动。极其缓慢地从左向右平移。
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队长。东墙C区发现异常热源。墙体内部。正在水平移动。”
对讲机里传出杂音。
两秒后,秦岚的声音切了进来。气息很重,像是在跑动。
“多大面积?什么形状?”
“两个巴掌大。不规则。移动速度很慢,每秒大概两厘米。”
“继续盯着。不要碰墙面。我马上带人过去。”
通话切断。
邵可从放下对讲机。
他重新举起热成像仪。
屏幕上的暖黄色色块突然停住了。
不再移动。
停留在原地。颜色开始加深。从暖黄变成了橙红。
温度在升高。
镜宫内部通道。
陆沉跪在那块被掀开的地砖旁边。
嘴里的血腥味开始发苦。
唾液混合着血液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镜面上,溅开细小的红色水花。
他没有去擦。
他伸出两根手指。食指和拇指。
捏住了凹槽里那块巴掌大的镜片边缘。
向上提。
镜片离开了凹槽。背面朝上。
手电筒没开。但他把镜片举到了头顶那盏低瓦数红灯的正下方。
暗红色的光线打在镜片的背面。
不是光滑的玻璃。
背面涂着一层白色的底漆。
底漆上写着字。
极细的笔迹。
不是钢笔,不是圆珠笔。
是用某种尖锐的硬物——针尖或者大头针——在白漆未干时刻上去的。
字迹很小。需要凑到距离眼睛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才能看清。
陆沉把镜片拉近。
一行字。
“第一个谎言:你以为自己看见了。”
他的手指收紧。镜片边缘硌着指腹的皮肤。
他没有出声。
手腕翻转,将那片带着白漆和刻字的镜片塞进了夹克右侧的深口袋里。
布料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他松开手。
身体前倾。
胸口重新贴上了冰凉潮湿的水泥地面。
双手平摊,十根手指张开,掌心死死压住了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