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的花岗岩表面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他停止了呼吸两秒,让手掌皮肤的温度降下来,直到与石材表面的温度差缩小到最低限度。
他开始读数。
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底下的温度感受器。
从刚才那块被掀开的地砖位置——也就是抛物线对称轴线的中心点——开始,他的左手向左侧平移了半个身位。
大约五十厘米。
掌心贴紧。等待三秒。
温度升高了。
升高的幅度很微小。
但在他强行关闭视觉重建、将全部神经资源集中在触觉皮层的状态下,这种变化清晰可辨。
零点五度。
他继续向左移动五十厘米。再次按下掌心。
又升高了零点五度。
陆沉的下颌骨咬紧了。
嘴里残留的血腥味被牙齿挤压出来,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他没有停。
身体像一台贴着地面运行的探测仪,以五十厘米为单位,向左侧逐段扫描。
一米。一点五米。两米。
每移动五十厘米,地面温度就稳定上升零点五度。
线性递增。没有波动。没有断层。
他调转方向,回到中心点,开始向右侧爬行。
同样的五十厘米间距。同样的掌心按压。
向右五十厘米。温度下降了零点五度。
再向右五十厘米。又下降了零点五度。
一个完美的热辐射对称场。
中心点是基准温度。向左升温,向右降温。梯度恒定,间距精确。
这不是自然散热能形成的结构。这是人工设计的导热网络。
犯罪宫殿在纯粹的触觉数据支撑下,重新开始运转。
这一次没有画面。
没有灰白色的墙壁,没有融化的天花板,没有陈阿水的脸。
只有线条。
黑色的背景里,无数条代表温度数据的白色细线交织在一起。
它们根据陆沉掌心传回的数值,自动排列、延伸、弯曲。
一张三维的热成像拓扑图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热量不是从整面墙体均匀散发出来的。
是从两个固定的点源散发出来的。
一个在左前方。一个在右后方。
两个点源之间,连接着细密的管道网络。
热量沿着这些管道——很可能是嵌在墙体夹层里的金属管——向走廊两侧扩散。
地面的花岗岩只是最外层的覆盖物。
真正的热源在地下,或者在墙里。
那两个固定点源的位置,就是整个镜宫散热系统的核心节点。
也是设计者留下观察窗的地方。
任何封闭的地下空间都需要通风。
而通风口的位置,必然伴随着气流的扰动和温度的异常。
设计者把镜片埋在地下,利用金属管道的导热性制造出这个对称的温度场,既是为了掩盖真实的通风口位置,也是为了给入侵者制造方向上的错觉。
但温度梯度不会撒谎。
热量总是从高温流向低温。
陆沉睁开眼睛。
视野边缘的彩色光斑已经退散到了最外围,只剩下极淡的紫色残影。
舌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疼痛维持着他大脑皮层的清醒度。
他确定了目标。
左前方的那个高温点源。
按照刚才测量的梯度推算,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七米。
他趴在地上,双肘撑地,膝盖交替向前拖动。
动作很慢。
每一次移动都控制在五十厘米左右,确保自己始终踩在温度递增的轨迹上。
一米。两米。三米。
通道里的空气很闷。
湿布条捂在口鼻上,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扩张胸腔,才能把足够的氧气扯进肺里。
四米。五米。
耳道深处开始出现杂音。
“嗡——”
极低频的震动声。
不是外界传来的。
是听觉神经在长时间高负荷运转后产生的耳鸣。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六米。
温度已经比中心点高了六度。
掌心里的花岗岩摸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吞的暖意。
七米。
他的右手推出去,指尖没有碰到下一块地砖的接缝。
碰到了光滑的平面。
垂直的。冰凉的。
一面墙。
或者说,一面镜子。
陆沉停下动作。上半身微微抬起,跪坐在地上。
他把脸上的湿布条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鼻子。
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迷香的甜腻味。
是灰尘的味道。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机油挥发后的气味。
他伸出右手。
五指并拢,掌心贴上了面前的镜面。
玻璃的表面温度比地面低。但在掌心的正中央,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气流。
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
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管子,正在镜面的后方缓慢地向外吐气。
气流穿过镜面板材之间的缝隙,吹在了他的掌心上。
有风,就意味着有通道。
这里是通风口。
也大概率是守宫人用来监视内部的观察窗。
陆沉的左手摸向腰间。
手指扣住了战术腰带的搭扣,解开了多功能工具刀的皮套按扣。
刀柄抽出来的时候,金属摩擦皮革的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被放大了。
他没有拔出刀刃。
而是倒握着刀柄,用黄铜材质的尾部配重块,对准了镜面的右上角。
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音发闷。
实心的回响。
声波撞击在背后的混凝土墙体上,迅速衰减。
他移动手腕,敲击右下角。
同样发闷。
左上角。
实心。
最后,刀柄移到了左下角。
“咚。”
声音变了。
尾音拖长了半秒。带着轻微的回荡感。
空腔回响。
左下角的镜面背后,不是实心的混凝土墙。是空的。
陆沉翻转手腕。大拇指推开刀柄侧面的锁定钮,主刀刃弹了出来。
碳钢刀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
他把刀尖抵在左下角镜面板材的边缘。
那里有一条不到一毫米宽的拼缝。
刀刃切进去。
阻力很大。缝隙里填满了固化的密封胶。
他调整角度,让刀刃与镜面呈十五度夹角,利用杠杆原理向下压。
手腕发力。
胶体断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细微的“嘶嘶”声。
刀刃吃进去了两厘米。
只要再撬开五厘米,他就能把整块镜面板从卡槽里剥离出来。
就在刀柄即将再次下压的瞬间。
头顶正上方,大约三米高的天花板位置,传来了一声机械咬合的脆响。
“咔哒。”
声音很干脆。金属插销滑入锁孔的动静。
紧接着,是一连串连锁反应。
“咔哒。咔哒。咔哒。”
沿着通道的纵深方向,每隔五米左右,就会响起一声相同的闭锁音。
从远到近。从通道的尽头一路传导到他头顶。
通风口关闭了。
陆沉贴在镜面上的右手掌心,那股微弱的气流扰动在同一秒钟内彻底消失。
风停了。
死寂重新填满了通道。
但安静只维持了不到十秒。
陆沉感觉到膝盖下方的花岗岩变烫了。
不是缓慢的升温。是急剧的攀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夜光表盘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环境温度原本维持在二十四度左右。
两点十八分。二十六度。
两点十九分。二十八度。
汗水开始从他的额头往下淌。
顺着眉骨流进眼窝,盐分刺激着眼结膜,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眨了一下眼睛。泪水混着汗水挤出了眼眶。
三十度。
三十一度。
两点二十分。三十二度。
三分钟。仅仅三分钟。
整条走廊的温度从二十四度飙升至三十二度。
墙体夹层里的那些金属管道不再是缓慢导热。
它们在满负荷运转,把某种加热介质疯狂地泵入整个镜宫的循环系统。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热水。
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布料贴在背上,随着脊椎的起伏拉扯着皮肤。
陆沉没有站起来。
他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右手握着那把多功能刀,刀刃还卡在左下角的缝隙里。
汗水滴进眼睛的刺痛中,陆沉听见镜墙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扣环被打开的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