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沉。
硬物撞击在镀锌铁皮上,尾音带着管道特有的空腔共鸣,顺着墙体夹层一路传进走廊里。
陆沉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没有等第二声动静出现。
身体在听到撞击音的同一秒就做出了反应。
左脚跟蹬住地面,小腿肌肉绷紧,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向左侧倾倒。
不是摔倒,是贴着地面的翻滚。
肩膀先着地,后背擦过滚烫的花岗岩表面,高温隔着湿透的衬衫直接烫在了皮肤上。
他刚离开原位不到半秒。
“咔哒。”
刚才他单膝跪着的那块地砖,毫无预兆地向下翻开。
没有摩擦声。
合页和铰链显然涂满了润滑脂。
一块六十厘米见方的花岗岩板垂直翻转了九十度,露出下方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缺口。
一股阴冷的气流从那个缺口里涌出来。
和通道里三十五度的闷热空气撞在一起,激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雾。
陆沉在翻滚中偏过头,视线扫过那个缺口。
里面没有光。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极其微弱的、水滴砸在混凝土上的回声。
是一个垂直向下的竖井。
如果他还跪在那里,现在整个人已经掉下去了。
守宫人按下了某个控制按钮。
慌乱中的应激反应。
马广才在身份被点破的瞬间,手指摸到了操作台上距离最近的那个开关。
陷阱翻板。
陆沉的后背撞上了右侧的镜墙。
铝合金边框硌着他的脊椎骨,疼痛让他的神经末梢重新收紧。
他没有停顿,右手在翻滚的过程中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
是那把多功能工具刀。刚才伪装痉挛时甩出去的,刀刃还没有收回。
手指扣住刀柄。握紧。
他依然躺在地上,没有起身。
右臂向后拉伸,肩关节旋转到极限角度。
手腕翻转,将刀刃朝外,刀柄底部的黄铜配重块朝向掌心。
目标:左上方十五度仰角。
距离天花板四十厘米。
直径三厘米的观察孔。
手臂挥出。
动作极快。
脱水和高温让他的肌肉纤维在发力时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但投掷的轨迹没有偏移。
碳钢刀身在暗红色的光线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铛——”
金属撞击金属。
声音尖锐刺耳。
刀尖没有扎进观察孔。
它撞在了观察孔外围的金属套管边缘,受力后弹开,斜着飞向了通道的另一侧,最终砸在对面的镜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音,掉落在地。
但陆沉看到了他要看的细节。
在刀身撞击金属套管的瞬间,观察孔内部那片原本死寂的暗色区域,光影晃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像是有人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脖子,或者猛地偏了一下头。
人在面对飞向面门的物体时,无法控制的闪避反射。
马广才就在玻璃后面。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陆沉翻过身,背部紧紧贴住了右侧的镜墙。
三十五度的高温正在持续消耗他的体能。
汗水已经不再是流淌的状态,而是直接从毛孔里往外渗,连成一片水膜覆盖在皮肤表面。
呼吸变得急促且浅薄,每一次胸腔起伏都带出粗重的喘息声。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色的斑块。
缺氧导致的视觉皮层供血不足。
他咬紧牙关。
舌尖上那道伤口再次被牙齿挤压,咸腥的血液溢满口腔。
他用这阵刺痛强行拽回注意力。
犯罪宫殿在脑海中强制启动。
这一次没有构建三维空间。
没有时间进行场景复原。
他只是单纯地从记忆库里调取档案碎片。
那些他在省厅地下档案室里翻阅过的、发黄的纸页。
马广才。男。一九五三年生。
一九七八年,国营红星马戏团入职。
岗位:舞台机械与镜面技师。
负责维护魔术表演用的光学迷宫和翻板机关。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马戏团拆卸巡演设备时,一面两米高的穿衣镜倒塌。
马广才被压在下面,左侧胫骨粉碎性骨折。
手术后愈合不良,留下轻度跛行。
走路时左脚落地时间比右脚长零点二秒。
一九九二年。女儿马晓燕,七岁。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医疗费。化疗费。骨髓配型费用。
一个拿着死工资的跛脚技师,在九十年代初面对这种账单时的绝望感。
这就是动机。
这就是“老师”能够买断他的筹码。
头顶正上方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旋钮的咔嗒声。
是齿轮。
巨大的、生锈的铸铁齿轮在缺乏润滑的状态下强行咬合、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
声音沉闷,带着金属疲劳的颤音,顺着天花板的混凝土结构传导下来,震得陆沉贴在墙上的后背发麻。
紧接着,脚下的地面传来震动。
不是翻板打开的那种局部塌陷。是整个地基在移动。
陆沉睁开眼睛,视线穿过模糊的汗水看向正前方。
两侧的镜墙动了。
整条走廊的镜面板开始缓慢地向内收缩。
不是滑动,是平移。
两侧墙壁连同背后的支撑钢结构一起,向着走廊的中心线挤压过来。
速度不快。
大约每秒一厘米。
但这种匀速的、不可逆的机械运动带来的压迫感,远比突然的袭击更让人窒息。
嘎吱声越来越大。齿轮组在满负荷运转。
陆沉目测了一下当前走廊的宽度。
大约一米五。
按照每秒一厘米的速度缩减,七百五十秒之后,也就是十二分半钟,两侧的镜墙就会完全合拢。
他会被压成肉泥。
或者在合拢之前,因为空间压缩导致空气无法流通,先一步窒息。
他没有试图去撑住墙壁。
人力对抗液压或齿轮传动系统没有任何意义。
他也没有跑。
通道两端的地砖随时可能再次翻开,而且在这种不断收窄的空间里奔跑,只会加速氧气消耗。
陆沉撑着墙面,站直了身体。
膝盖在起身的瞬间抖了一下,但他强行锁死了关节。
脊椎挺直。
下巴抬起。
他不再看脚下的陷阱,也不再看正在逼近的对侧墙壁。
他直视着左上方那个圆形的观察孔。
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扩张到极限,吸入的灼热空气像砂砾一样刮擦着气管内壁。
他开口了。
音量提高了。
嘶哑的嗓音在正在收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声波被两侧逼近的镜面反复折射,形成一种带有压迫感的混响。
“你女儿三年前骨髓移植成功。”
齿轮的嘎吱声还在继续。墙壁又向内推进了几厘米。
“现在读护校。汉江市卫生职业技术学院。护理专业二年级。”
陆沉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
他知道单向玻璃隔音,但他也知道老式观察窗为了保持内外气压平衡,必然留有微小的通气缝隙。
声波会顺着那些缝隙钻进去。
“马广才。”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没有用任何代号。没有用“守宫人”。
就是户口本上的那三个字。
“你想让她毕业后第一个护理的病人,是她爸的尸体吗?”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通道里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一度。
汗水顺着陆沉的下颌线滴落,砸在锁骨上。
他没有眨眼。死死盯着那个暗色的圆形区域。
齿轮转动的嘎吱声骤然停止。
不是减速。是急停。
传动机构在高速运转中被强行切断了动力源。
巨大的惯性让整个建筑结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震颤,随后一切归于静止。
两侧逼近的镜墙停在了原地。走廊的宽度定格在了一米四二的位置。
死寂降临。
然后,镜墙后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机械声。不是操作设备的动静。
是气流通过狭窄喉管时发出的抽吸声。
压抑的。断续的。
像是有人把脸埋在粗糙的布料里,拼命想要把哭声咽回去,但肺部的痉挛不受控制地把气音挤了出来。
呜咽。
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轰——”
沉重的金属物体被暴力掀翻,砸在水泥地面上。
控制台。
或者是操作台。
上面所有的旋钮、拉杆、仪表盘在同一瞬间被外力扫落,零件碎裂的声音和金属框架撞击地面的轰鸣混杂在一起,穿透了那面单向玻璃,砸进了陆沉的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