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射了三四次,最终被闷热的空气彻底吞没。
死寂降临。
不是那种空旷环境下的安静。
是声音被物理隔绝后产生的压迫感。
通风管道早就关了,空调系统停转,连墙体内部齿轮咬合的嘎吱声也随着动力源被切断而消失得干干净净。
走廊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陆沉自己的呼吸声。
粗重,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气管黏膜摩擦的嘶嘶声。
汗水滴落的声音。
从下巴尖端脱离,垂直坠落,砸在花岗岩地砖上,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
频率很快,一秒两滴。
他站在原地没动。
脊椎骨依然贴着右侧的镜墙。
铝合金边框的温度至少有四十五度,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热量直接往皮肤里钻。
他没有去擦汗。也没有改变站姿。
他在听。
镜墙后面没有动静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没有重新组装设备的碰撞声。
马广才掀翻了控制台之后,就彻底安静了。
陆沉的大脑皮层在缺氧状态下强行运转,开始分析这种沉默的含义。
两种可能。
第一种:崩溃。
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被当面撕开,唯一的精神支柱——女儿的未来——被精准击中。
人在极度应激下会做出破坏性动作,比如掀翻操作台。
但破坏完之后,肾上腺素水平断崖式下跌,中枢神经系统会强制进入抑制状态。
通俗点说,就是瘫了。
坐在碎片堆里,大脑一片空白,丧失所有行动能力。
如果是这种情况,外部的救援只需要时间。
邵可从带着消防破拆队已经在外层切割闸门,只要马广才不再启动备用机关,这面镜子迟早会被切开。
第二种:同归于尽。
控制台被毁,意味着常规的机械控制手段失效。
但一个在马戏团干了七年镜面技师的人,不可能只给自己留一条路。
老式舞台机关都有手动保险,或者独立于主控台的物理触发装置。
掀翻控制台不是因为崩溃。是因为不需要它了。
是为了腾出手,去拿别的东西。
陆沉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咽唾沫的动作牵扯到干裂的嘴唇,撕裂感顺着神经末梢传进大脑。
他需要确认是哪一种。
视线缓缓移动。
离开左上方那个暗色的观察孔,向下平移,扫过面前光滑的镜面。
两侧的镜墙停在了一米二的位置。
刚才急停的时候,他目测是一米四二。
但在惯性作用下,墙体又向内滑行了将近二十厘米才彻底卡死。
一米二。
两个成年人并排站立都会觉得拥挤的距离。
现在这条走廊变成了一条狭长的囚笼。
前后看不到尽头,左右只有两面反光的镜子,头顶是低瓦数的红色射灯。
光线打在镜面上,无限反射,形成一条深不见底的红色隧道。
陆沉缓慢地弯曲膝盖。
动作很慢。
大腿肌肉在发力时传来明显的酸胀感,乳酸堆积已经到了临界值。
膝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蹲了下来。
单膝跪地。左脚掌踩实地面,右膝抵着滚烫的花岗岩。
右手向斜下方伸出。
指尖在地面上摸索了两秒,碰到了冰凉的金属。
碳钢刀身。
刚才掷出去撞在观察孔边缘弹飞的那把多功能工具刀。
刀刃依然没有收回。
手指扣住刀柄。握紧。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将刀举到了眼前。
红色的射灯光线落在没有抛光的碳钢表面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刀身上沾着汗水和灰尘,还有一点点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之前留下的。
刀身勉强能当镜子用。
陆沉在刀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苍白。
不是那种缺乏日照的白,而是血液从体表毛细血管大规模撤退后呈现出的灰白色。
颧骨的轮廓异常清晰,眼窝深陷,瞳孔因为长时间处于暗光环境而扩张到了极限。
像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
他把刀收回来,垂在身侧。
目光越过刀身,看向左侧的镜墙深处。
红色的光线在镜面之间来回折射,越往深处越暗。
但在第三层或者第四层反射的虚像里,他看到了一些不属于光学反射的东西。
轮廓。
方形的。排列不规则的。贴在镜面背后的轮廓。
照片。
之前在犯罪宫殿的三维重建中,他捕捉到过这些影像的碎片。
但因为致幻剂的干扰和高温导致的注意力涣散,那些细节一直没有被拼凑完整。
现在墙壁停了。
温度虽然还在三十五度以上,但至少不会再继续升高。
他需要信息。
犯罪宫殿在脑海中重新启动。
这一次没有构建完整的空间模型。
他只是试图调取刚才在镜面深处看到的那些方形轮廓,进行图像增强。
杂讯立刻涌了出来。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色的雪花点。
那些雪花点迅速蔓延,侵入中央视觉区。
脑海中刚刚勾勒出的镜宫线条开始扭曲、断裂、重叠。
重影。
三维模型里的每一面墙都变成了两层,相互错位,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画面。
高温和脱水正在摧毁他的专注力。
超感重建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在身体机能濒临极限的状态下强行调用,等于在透支脑干的供血。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从后脑勺升起,直冲前额。
陆沉闭上了眼睛。
切断了视觉信号的输入。
杂讯没有消失,但减轻了一些。
他伸出左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贴上了左侧的镜墙表面。
玻璃很烫。
指尖顺着平滑的镜面向下滑动。十厘米。二十厘米。三十厘米。
触感发生了变化。
指尖碰到了一道凸起的边缘。
不是铝合金边框。
是纸质的边缘。
贴在镜面内侧,透过玻璃摸不到,但他摸到的不是玻璃表面。
他睁开眼。
低头看。
左手摸着的地方,镜面的反光涂层脱落了一小块。
大概有半个巴掌大。
涂层脱落后,玻璃变成了透明的。
透明区域后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缘微微翘起,背面的纸张纤维暴露在空气中。
陆沉的手指捏住了那个翘起的边缘。
指甲抠进纸张和玻璃之间的缝隙。
用力。
“嘶啦。”
相纸被撕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照片被他扯了出来。
正面朝下。背面朝上。
他翻转手腕。
泛黄的相纸背面,贴着一张长方形的标签纸。
标签纸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蓝黑墨水。
钢笔书写。
笔画用力很重,笔尖划破了标签纸的表层纤维。
陆沉的瞳孔收缩。
他认出了这种墨水。
九十年代中期公安机关档案室统一配发的碳素蓝黑墨水。
字迹很工整。
一笔一划,没有任何连笔。
像是在抄写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
“1994.07.23,汉江二桥下,第三具。拍摄:顾宁(见习)”
陆沉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三日。汉江二桥。
第三具。
这两个字在他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洞。
他认识这个案子。
或者说,省厅每一个干过刑侦的人都认识这个案子。
汉江二桥连环抛尸案。
九四年夏天,一个月内,汉江二桥桥墩下陆续打捞出三具高度腐败的遗体。
作案手法极其干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生物检材。
案子至今未破。
卷宗锁在省厅地下三层档案室的铁柜里。
而这张照片,拍的是第三具尸体。
拍摄者叫顾宁。括号里写着“见习”。
一个见习警员拍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马广才的镜宫里?
为什么会被贴在单向玻璃的背面?
信息差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陆沉的手指收紧。相纸的边缘在他掌心折出了一道痕迹。
就在他辨认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
声音来了。
不是从前面。是从镜墙后面。
“哒。”
极轻的一声。
陆沉的身体瞬间绷紧。
“哒。哒。”
间隔大约零点五秒。
像什么?
陆沉的大脑在缺氧状态下疯狂检索。
钟表。
不。不是石英钟的电子脉冲声。是机械结构。
发条。
老式座钟或者大型机械计时器内部,主发条被一圈一圈拧紧时,棘爪划过棘轮齿槽发出的声音。
“哒哒哒哒——”
频率突然加快。
从零点五秒一次,变成了一秒三次。
然后是五次。
最后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急促的金属咬合声。
不是有人在拧发条。是发条已经上满了,正在释放。
机械结构启动了。
陆沉猛地抬起头。
声音不是从观察孔那个位置传来的。
是从更深的地方。
从整个镜宫的底层结构中传导出来的。
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了声音。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生涩。
刺耳。
巨大的重量压在轨道上滑动时发出的低频震动,顺着花岗岩地面一路传到陆沉的膝盖上。
闸门。
走廊尽头的那扇隔离闸门正在开启。
但方向不对。
如果是逃生通道打开,气流应该是向外涌出的。
但现在,一股气流正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倒灌进来。
风打在他的脸上。
不是热风。是冷的。
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味道。
铁锈。
不是普通的氧化铁气味。
是浓稠的、腥甜的、混合着有机物腐败气息的铁锈味。
血的气味。大量血液接触空气氧化后的气味。
陆沉站了起来。
膝盖没有打晃。
他将那张写着“第三具”的照片攥在手里。
抬头。
走廊尽头。
那片原本被红色射灯光线勉强照亮的黑暗区域里,出现了变化。
两盏灯亮了。
暗红色。
不是照明灯。
是指示灯。
直径大约十厘米,镶嵌在距离地面一米八的高度。
两盏灯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六十厘米。
像是某种大型设备的双眼。
指示灯下方,黑暗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等人高。
宽大约八十厘米。
边缘全是直线和直角。没有人体曲线的弧度。
纯粹的机械结构。
而且它在动。
伴随着底层发条释放的密集哒哒声,那个轮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一顿一挫的频率,向着陆沉所在的方向移动。
每动一下,脚下的花岗岩地面就跟着震颤一次。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
蓝黑墨水的字迹在红光下变成了黑色。
他把照片塞进了夹克左侧的内兜里。
左手松开。
右手握着那把多功能工具刀,刀刃朝前。
他没有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