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的鞋底在花岗岩地砖上碾了半圈,重心压低。
那个暗红色的轮廓还在逼近。
发条释放的哒哒声越来越密,震得他牙根发酸。
陆沉没有去看那两盏指示灯。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左侧的镜墙上。
刚才撕下第一张照片的地方,反光涂层脱落了一大块。
透明玻璃后面,密密麻麻地贴着东西。
方形。边缘重叠。
全是照片。
他转过身,面朝镜墙。
左手五指张开,掌心贴住滚烫的玻璃表面,用力向下压。
指腹隔着玻璃摸到了纸张堆叠产生的微小厚度差。
右手的多功能工具刀翻转。
刀刃收回一半,露出刀柄尾部的平口螺丝刀头。
他用金属头对准玻璃上那块已经脱落的涂层边缘,用力一撬。
“咔嚓。”
老化的水银涂层成片剥落,碎屑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露出了下面更大面积的透明区域。
照片全部暴露出来。
不是一张两张。是整面墙。
从距离地面六十厘米的高度一直贴到两米二的位置,横向铺满了将近三米的宽度。
每一张之间只留出不到两毫米的缝隙,用某种工业胶水直接粘在玻璃背面。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到了标签。
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露出一小截白色的标签纸边缘。
蓝黑墨水的字迹在红色射灯下呈现出一种干涸的血色。
他不需要再撬玻璃了。
这些照片的边缘因为年代久远和高温烘烤,胶水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粘性。
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插进最上面一排两张照片之间的缝隙。
指甲抠进相纸背面的纤维里。
向外扯。
“嘶啦。”
第二张照片被撕了下来。
没有停顿。
左手捏着这张,右手立刻跟上,刀柄的金属头顺着刚撕开的缺口捅进去,挑开第三张的边缘。
第四张。
第五张。
动作极快。
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
脱水带来的眩晕感被他强行压在意识底层,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指的触觉和眼睛的捕捉上。
四张照片攥在左手里。加上之前那张,一共五张。
他将它们翻过来。背面朝上。
借着走廊顶端那几盏低瓦数红色射灯的光线,视线扫过标签上的字迹。
第一张。
“1994.08.01,东郊码头三号仓库,第四具。拍摄:顾宁(见习)”
第二张。
“1994.08.17,国营红星棉纺厂废弃车间,第五具。拍摄:顾宁(见习)”
第三张。
“1994.09.03,南环线铁路涵洞,第六具。拍摄:顾宁(见习)”
陆沉的手指收紧。相纸在他掌心里被捏出了折痕。
日期。
七月二十三日。八月一日。八月十七日。九月三日。
间隔分别是九天、十六天、十七天。
地点。
汉江二桥。东郊码头。红星棉纺厂。南环线铁路涵洞。
拍摄者。
全部是同一个人。顾宁。见习警员。
这不是随机的连环杀人案记录。
这是档案。
按时间顺序严格排列的证据墙。
陆沉猛地转头,看向右侧的镜墙。
如果左边是一九九四年夏天的案子,右边是什么?
一九九五年?
还是更早?
整个镜宫,这几十条错综复杂的走廊,两侧贴满的照片,根本不是马广才个人的收藏癖好。
这是一座档案馆。
一座把所有未结悬案、所有被抹去的现场记录,按照年份和月份物理排列出来的地下档案馆。
而那个代号叫“老师”的人,就是这座档案馆的建造者。
“嗡——”
低频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考。
不是发条的哒哒声。是电机。
沉闷的、带着巨大负荷的交流电机启动时特有的电流哼鸣声。
走廊尽头那个等人高的机械轮廓终于完全走出了黑暗区域,进入了红色射灯的照射范围。
陆沉看清了。
不是武器。不是陷阱机关。
是一台鼓风机。
一台八十年代重工业厂房里用来给高炉或者大型通风管道送风的轴流式工业鼓风机。
外壳是铸铁的,表面的防锈漆早就剥落干净,露出底下大面积氧化的粗糙铁层。
圆筒形的机壳直径超过八十厘米,底部焊接着一个带四个滚轮的角钢支架。
但轮子锈死了。
它之所以在移动,是因为底部的轨道在动。
整台设备被固定在一段平移滑轨上,由刚才释放的发条机构通过链条牵引着向前滑行。
机壳正面的圆形进风口没有防护网。
里面是扇叶。
六片巨大的铸铁扇叶。
每一片上都积满了厚厚的污垢。
不是普通的灰尘。
是黑红色的、结块的、散发着浓烈腥甜气味的物质。
铁锈。混合着其他东西的铁锈。
电机转速在提升。
哼鸣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轴承缺乏润滑,金属与金属直接摩擦产生的高频噪音刺穿了耳膜,让陆沉的太阳穴突突狂跳。
扇叶开始转动。
起初很慢。能看清每一片叶片的轮廓。
三秒后,叶片连成了一个模糊的圆盘。
气流来了。
不是吹出来的。是砸过来的。
一股肉眼可见的浑浊气流从鼓风机的出风口喷涌而出,沿着这条只有一米二宽的狭窄走廊,笔直地撞向陆沉。
风力极大。
打在胸口的瞬间,陆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了一下。
右脚脚跟在地砖上滑出去了两厘米才重新踩实。
伴随气流而来的,是粉尘。
扇叶上那些黑红色的结块在高速旋转中被离心力甩碎,化作无数细小的颗粒,混在风里喷射出来。
铁锈味瞬间浓郁了十倍。
呛人。辣嗓子。
陆沉在第一股风吹到的时候就做出了反应。
左手松开照片,一把扯住衬衫的下摆。
用力向上翻折。
湿透的布料裹住了口鼻。
汗水浸透的棉布能提供极其有限的过滤作用。
他闭紧嘴巴,改用鼻子进行短促的浅呼吸。
没用。
粉尘太细了。
那些微米级的氧化铁颗粒穿透了湿润的织物纤维,直接钻进鼻腔黏膜。
气管内壁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肺部本能地痉挛。
“咳!”
一声闷咳被压在湿布里。胸腔剧烈收缩,横膈膜猛烈上顶。
他咬死牙关,硬生生把第二声咳嗽咽了回去。
在这种缺氧环境里剧烈咳嗽会导致肺泡内压骤变,加速氧气消耗,甚至引起晕厥。
不能咳。
他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将呼吸频率压到了最低。
一秒吸一次。每次只吸入维持基础代谢的最小气量。
鼓风机还在转。转速还在加。
风力越来越大。
走廊里的空气被强制搅动,原本停滞在三十五度的闷热气流变成了带有强烈切割感的沙暴。
陆沉眯起眼睛。
睫毛上沾满了红褐色的粉末。视线变得模糊。
但他必须看。
他透过湿布的缝隙,顶着迎面扑来的狂风,看向鼓风机正对着的那面墙。
右侧的镜墙。
在强光的折射和粉尘的弥漫中,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照片的密度不对。
左侧墙面是从底到顶贴满的。
但右侧墙面,也就是鼓风机出风口正对的这片区域,照片排列出现了断层。
稀疏。
有明显的空缺。
他数了一下。
三个。
三个方形的空白区域。
每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
分布在距离地面一米二到一米五的高度。
周围的相纸边缘有卷曲和翘起,但那三个位置干干净净。
没有残胶。
没有撕扯的痕迹。
不是照片掉下来了。
是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贴照片。
为什么?
一台正对着墙壁吹风的老式鼓风机。三个刻意留出的空白。
陆沉的大脑在高温和缺氧的双重压迫下疯狂运转。
通风净化系统。
镜宫是一个封闭的地下空间。
几十年前建造的时候,必然考虑过空气循环。
这台鼓风机不是用来杀人的,它是这套镜面迷宫原始设计中的换气设备。
而那三个空缺,是出风口。
或者是检修口。
照片贴在玻璃背面是为了遮挡光线和视线,但如果贴在了通风孔上,气流就无法通过。
所以建造者在这三个位置留了空。
那是出口。
或者至少是能通向外部管道的节点。
陆沉动了。
他没有犹豫。
双腿发力。大腿肌肉在乳酸堆积的极限状态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迎着风。
阻力极大。
一米二宽的走廊形成了文丘里效应,鼓风机吹出的气流在狭窄空间里被压缩,风速成倍增加。
他像是在逆流涉水。
每迈出一步,膝盖都要承受巨大的风压。
衬衫被吹得紧紧贴在后背上,布料勒进了脊椎骨的缝隙里。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撞上了右侧的镜墙。
肩膀磕在铝合金边框上,钝痛感传遍半个身子。
他顾不上疼。
左手手掌直接拍在了墙面上。
指尖摸索。
第一个空缺位置。距离地面一米三左右。
触感变了。
不是光滑的玻璃。也不是粗糙的混凝土。
是凹陷。
他的中指陷了进去。
一个方形的凹槽。边长大概十五厘米。深度有两厘米。
凹槽的底部不是平的。
他的指尖在凹槽中心摸到了一个小孔。
圆形的。直径不到一厘米。
孔里有东西。
“呼——”
鼓风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电机的啸叫声变成了撕裂般的尖啸。
风力在这一瞬间翻倍。
不是匀速增加。是突变。像是有人直接拨动了调速开关的最高档位。
陆沉的身体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气流直接推离了墙面。
双脚在地砖上向后滑去。
鞋底和花岗岩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滑出去了半步。
背部失去了支撑,重心开始向后倾倒。
一旦倒下,在这个风速下他不可能再站起来走到墙边。
右手挥出。
没有思考的时间。完全是求生本能。
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把多功能工具刀,刀刃朝前,狠狠扎向了镜墙两块面板之间的接缝。
碳钢刀尖刺入了铝合金边框和玻璃之间的橡胶密封条。
阻力很大。
他握紧刀柄,手腕下压,利用杠杆原理将刀刃更深地挤进缝隙里。
“咔。”
刀身卡住了。
固定住了。
他的身体悬停在半空中,整个人被狂风吹得几乎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
全靠右手握着那把插在墙缝里的刀吊着。
肩关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韧带在报警。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全部凸起。
左手没有松开墙面。
借着右手固定的支点,他强行稳住了身体。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再次探入那个方形凹槽。
摸到了中心的小孔。
指尖往里捅。
碰到了硬物。
不是空的。孔里塞着东西。
金属质感。冰凉。边缘有棱角。
他用指甲抠住那个金属物体的边缘。
往外拽。
很紧。锈蚀和常年的灰尘把它和孔壁粘连在了一起。
陆沉调整了手指的角度。
拇指按住凹槽边缘作为支点,食指弯曲,指关节顶住那个金属片,用力向外撬。
“啵。”
一声轻响。
气密性被破坏的声音。
金属片被抠了出来。
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他把手收回来,挡在胸前,避开正面吹来的狂风。
低头。
红色的射灯光线落在掌心里的物体上。
是一枚奖章。
圆形的。直径五厘米左右。黄铜材质。
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绿色铜锈和黑色的油污。
但中间的浮雕图案还能辨认出来。
一个齿轮。一把锤子。一束麦穗。
典型的八十年代工业设计风格。
齿轮上方刻着四个字。
字体是宋体。
笔画已经被氧化物填平了大半,但陆沉用大拇指用力蹭掉了表面的浮锈,字迹显露出来。
“安全生产”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先进个人”
奖章背面朝上。
别针早就断了。只剩下两个焊接点。
背面刻着字。
是用钢印一个一个敲上去的。字迹深浅不一,有的笔画甚至敲偏了。
陆沉凑近了看。
汗水滴在铜片上,冲刷掉了一层泥垢。
第一行:汉江市重型机械厂。
第二行:一九八八年十月。
第三行:获奖者:高世平。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高世平。
这三个字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匹配项。
不是省厅通缉令上的名字,不是任何一起公开悬案的嫌疑人或受害者。
但这枚奖章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镜宫的通风孔里。
出现在一台八十年代工业鼓风机的正对面。
他把奖章攥紧。
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和那五张照片贴在一起。
左手重新伸了出去。
越过第一个凹槽,向右平移了大约四十厘米。
指尖触碰到了第二个方形凹槽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