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感不对。
没有黄铜的冰凉,没有金属氧化后的粗糙颗粒感。
指腹压上去的瞬间,传来的是一种脆硬的、缺乏弹性的阻力。
像骨头。
陆沉的食指在凹槽中心的小孔里探了半寸。
指甲刮擦到那个物体的表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不是金属摩擦,是某种干燥到极点、随时会碎裂的有机物。
他把大拇指也塞了进去。
两个手指的指肚夹住那个硬物的边缘。
很薄。
厚度不超过两毫米。
边缘不规则,有锯齿状的缺口。
用力。向外抠。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东西被撬动了一角。
但紧接着,指尖传来一阵粉末化的触感。
太脆了。
稍微施加横向的力,边缘就开始崩解。
陆沉立刻改变发力方式。
不再往外拽,而是将食指和中指并拢,贴着凹槽的底部,像铲子一样从下往上托。
动作放慢了三倍。
一厘米。两厘米。
那个物体终于脱离了小孔的束缚,顺着他的指缝滑了出来。
他迅速把手收回胸前,避开正面撞击的气流。低头看。
红色的射灯光线打在掌心里。
不是骨片。是一块相纸残片。
大概只有四分之一张标准五寸照片的大小。
边缘呈现出焦黑色,碳化严重。
纸张纤维在高温或者明火中卷曲收缩,变成了现在这种扭曲的形状。
中间没有被烧毁的区域,残留着一小块影像。
黑白的。
对比度极高。
看不清全貌,只能辨认出半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手,或者某种弯曲的肢体。
陆沉刚要把这块残片和奖章一起塞进夹克内兜。
风向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
原本笔直撞向他胸口的那股强气流,突然在半空中发生了偏转。
不是减弱。是旋转。
鼓风机内部的扇叶转速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或者轴承彻底失去了平衡。
喷出的气流不再呈直线扩散,而是沿着走廊两侧的镜墙开始打转。
一米二宽的狭窄空间瞬间变成了一个风洞。
地面上的积尘被卷了起来。
那些常年沉积在花岗岩地砖缝隙里的红褐色铁锈粉末、剥落的涂层碎屑、甚至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毛发和皮屑,全部被这股旋转的气流扯进了半空。
一个小型的粉尘漩涡在陆沉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成型。
暗红色。浑浊。高速旋转。
一颗稍大的铁锈结块被离心力甩出漩涡,直接砸在了陆沉的左眼皮上。
剧痛。
角膜受到异物撞击的本能反应让他瞬间闭紧了双眼。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挤出来,混着脸上的汗水往下淌。
手里捏着的那块相纸残片在狂风的撕扯下剧烈抖动。
碳化的边缘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断裂声。粉末正从他的指缝间流失。
要脱手了。
陆沉的右手猛地松开插在墙缝里的多功能工具刀。
失去支撑点的瞬间,狂风直接把他整个人往走廊后方推去。
双脚在地砖上向后滑行,鞋底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他没有去抓刀。
左手五指收拢,死死攥成拳头,把那块正在崩解的相纸残片包裹在掌心。
后背重重撞上了左侧的镜墙。
铝合金边框磕在肩胛骨上,钝痛感顺着脊柱传下去。
但他稳住了。
背部贴实墙面,双腿微曲,重心压到最低,用身体的重量对抗旋转的风压。
眼睛睁不开。
粉尘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口腔、耳道。
气管黏膜再次痉挛,但他死咬着后槽牙,把咳嗽压在喉咙深处。
视觉被剥夺了。
听觉被鼓风机的尖啸填满了。
触觉只剩下风压和疼痛。
就在感官输入被压缩到极限的这一秒,大脑深处的某个开关被强行拨动了。
超感重建。
不需要主动调用。
高浓度的粉尘刺激、缺氧、剧痛、以及刚才指尖触碰到的那些带着历史重量的物证,触发了神经系统的应激机制。
犯罪宫殿在黑暗中拔地而起。
没有完整的空间结构。只有碎片。
极其清晰、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碎片,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背面。
红光。
不是走廊里那种低瓦数射灯的红。
是暗房里的安全灯发出的、浓稠的、能把一切染成血色的红光。
视线向下。
一个白色的搪瓷显影盘。
里面盛着刺鼻的酸性药水。
液面在微微晃动。
一张相纸浸泡在药水里。
画面正在浮现。
先是阴影。然后是轮廓。最后是高光。
半张人脸从显影液中浮了出来。
眼睛是闭着的。
嘴唇微张。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是一具尸体。
一只戴着白色棉质手套的手伸进了画面。
手指修长。动作极其稳定。
那只手捏着一把医用镊子。
镊子的尖端夹住了相纸的一角,缓慢地、匀速地将它从药水中提了起来。
水滴顺着相纸边缘滴落。
砸回显影盘里。
“啪嗒。”
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画面戛然而止。
像老式电视机被拔掉了电源插头。
所有的红光、显影盘、白手套、半张脸,在同一毫秒内全部熄灭。
陆沉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泪水冲刷掉了一部分附着在眼球表面的粉尘,视力勉强恢复了三成。
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左拳依然死死攥着。
指缝里没有粉末漏出来。
那块烧焦的相纸残片保住了。
他没有去管眼睛里的刺痛。也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工具刀。
第三个凹槽。
还有最后一个。
陆沉的后背贴着镜墙,开始横向移动。
风还在转。
粉尘还在飞。
但他已经摸清了这三个凹槽的间距规律。
四十厘米。
左脚向右侧横移半步。右脚跟上。
左手从拳头的姿势松开,五指张开,掌心贴着滚烫的玻璃表面向右滑动。
十厘米。二十厘米。三十厘米。
指尖陷入了第三个凹槽。
这次没有犹豫。中指直接捅进中心的小孔。
碰到了。
材质又变了。
不是金属,不是相纸。是塑料。
圆柱状。
表面光滑,但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油垢。
直径大约一厘米。
长度摸不出全貌,只露出来两厘米左右。
是一支笔杆。
旧式的、需要吸墨水的钢笔笔杆。赛璐珞或者早期的树脂材质。
陆沉的中指和拇指扣住笔杆露出的那一截。
往里按了一下。卡得很死。
再往外拔。纹丝不动。
孔壁和塑料表面之间的缝隙被某种干涸的胶状物封死了。
他把左手的食指也塞了进去。
三根手指同时发力。
指甲几乎嵌进了塑料表面的油垢里。
手臂肌肉绷紧。肩膀前倾。
“吱——”
橡胶摩擦般的尖锐声响从小孔里传出。胶状物被撕裂了。
笔杆松动了一毫米。
就这一毫米。
鼓风机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不是变响。是音调变了。
电机的啸叫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从刺耳的高频噪音,变成了一种超出人类听觉舒适区的、几乎能震碎玻璃的超声波频段。
紧接着,铸铁机壳内部传来了金属断裂的声音。
“嘎嘣!”
极度沉闷。极度暴力。
像是有人用大锤砸断了一根承重钢筋。
轴承碎了。或者主轴断了。
失去平衡的六片铸铁扇叶在每分钟几千转的高速下,开始疯狂切割空气和机壳内壁。
整个鼓风机都在剧烈震动。底部的滑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与此同时,镜墙后面传来了声音。
马广才的声音。
之前掀翻控制台之后,他一直处于那种死寂的沉默中。
但现在,他喊了出来。
不是喃喃自语。是尖叫。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单向玻璃和隔音层,被旋转的气流裹挟着送进走廊。
“够了!停下来!”
破音了。声带撕裂般的嘶吼。
陆沉的手指没有松。
他在马广才喊出第二个“停”字的瞬间,借着鼓风机机身剧烈震动传导到墙体上的共振频率,左手猛地向外一扯。
“啵。”
气密性破裂。
那支干涸的旧式钢笔笔杆被他连根拔了出来。
握在手里。
轻飘飘的。
里面早就没有墨水囊了,只剩下一根空心的塑料管子。
但来不及看了。
“砰!”
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物理撞击。
鼓风机内部彻底失控了。
一片重达几斤的铸铁扇叶,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挣脱了主轴的束缚,切开了生锈的防护罩,直接从出风口喷射了出来。
速度太快了。
肉眼根本捕捉不到轨迹。
陆沉只感觉到一股极其锐利的风压擦过自己的左侧脸颊。
不是风。是固体。
那片崩断的扇叶带着巨大的动能,擦着他的颧骨飞了过去。
距离不到两厘米。
锋利的铸铁边缘切开空气,产生的气压差直接在陆沉的左脸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没有痛觉。速度太快,神经末梢还没来得及传递信号。
但温热感出现了。
血液从颧骨下方的皮肤裂口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哐当!!!”
扇叶越过了他,狠狠砸在了他身后的右侧镜墙上。
不是砸在玻璃表面。是直接嵌了进去。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面镜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
以扇叶嵌入的那个点为中心,裂纹瞬间炸开。
蛛网状的缝隙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米。两米。三米。
整面墙的镜子都在龟裂。
反光涂层大面积剥落,像下雪一样簌簌掉落。
然后,墙体塌了。
不是整面倒下。
是被扇叶击中的那一块区域,连带着背后的支撑结构,向内凹陷了进去。
露出了后面的空间。
气流在这一刻突然改变了走向。
原本在走廊里打转的粉尘漩涡找到了新的泄压口,疯狂地向那个塌陷的缺口涌去。
陆沉抹了一把脸。
手掌上全是血。
他没有去看伤口。
目光越过还在疯狂震颤、冒着电火花的鼓风机,看向镜墙裂开的那个缺口。
缺口后面,没有镜子。
是一条通道。
比他现在站立的这条一米二宽的走廊还要窄。目测不到八十厘米。
没有红色射灯。
光线是从缺口处漏进去的。
借着这点光,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堆叠在一起的纸箱。
牛皮纸材质。
受潮发黑。
摞得极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每一个箱子的侧面都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
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通道深处的黑暗里。
马广才的尖叫声停了。
镜墙后面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鼓风机垂死般的金属摩擦声,和粉尘涌入新通道的呼啸声。
陆沉站在原地。
左手攥着那支空笔杆。
右手的指缝里夹着烧焦的相纸残片。
夹克内兜里装着高世平的奖章和五张照片。
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花岗岩地砖上。
他没有迈步走向那个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