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在流。
顺着下颌角汇聚成一滴,砸在花岗岩地砖上,声音被鼓风机垂死的金属摩擦声盖得严严实实。
陆沉抬起左手手背,贴着左脸颧骨下方横向抹了一把。
掌心翻过来,暗红色的液体糊满了掌纹。
伤口不深,铸铁扇叶边缘的毛刺划开了表皮和真皮层,没伤到肌肉组织。
他用力按压住出血点,指腹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黏稠的。
他转过身。
没有去看那条不到八十厘米宽的新通道,也没有看那些堆叠到天花板的牛皮纸箱。
他的视线越过还在冒着电火花、轴承部位不断往外喷吐黑烟的报废鼓风机,死死钉在走廊尽头那面单向玻璃观察孔的方向。
马广才就在玻璃后面。
刚才那声撕裂声带的尖叫耗尽了那个守宫人所有的伪装。
陆沉松开按压伤口的手,把带血的左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胸腔里的空气不够用,粉尘还挂在气管黏膜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纸打磨般的刺痛。
但他必须说话。
“马广才。”
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镜墙后面没有回应。
只有鼓风机内部短路引发的轻微爆鸣声,“啪”、“啪”,像有人在远处折断干枯的树枝。
陆沉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碎了地上的水银涂层碎屑。
“你说够了,是什么意思?”
音量提高了一倍。
不是喊叫,是把共鸣腔压在喉咙底部发出的低频震动。
这种频率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能直接砸进隔音层的缝隙里。
两秒钟的沉默。
这两秒里,陆沉的大脑没有停。
他在计算。
计算马广才的心理防线崩溃到了哪一步。
一个花了二十年时间守着这座地下迷宫的人,一个把未结悬案当成收藏品排列在墙上的人,不可能因为一台机器失控就突然开口。
除非这台机器失控,破坏了他最在乎的东西。
那三个凹槽。那面贴满照片的墙。
“咔哒。”
观察孔后面的某个机械锁扣弹开了。
声音传了过来。
不再是隔着厚重玻璃和隔音棉的闷响,而是清晰的、带着回音的金属碰撞声。
马广才打开了传音窗。
接着是呼吸声。
急促、紊乱、夹杂着大量唾液的吞咽声。
然后,声音出来了。
“镜宫……”
两个字刚出口就破了音。尾音向上飘,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镜宫……不是杀人机关……”
陆沉站在原地,双脚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他没有催促。
侧写师的第一准则:当目标开始供述时,任何多余的音节都会打断对方的心理惯性。
“老师说是博物馆……”马广才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存放被遗忘的案子……那些没人管的……没人查的……全在这里……”
哭腔出现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声带极度紧绷后产生的生理性痉挛,让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扭曲的尾音。
“那三个凹槽……是他让留的……他说那是展品柜……放最重要的东西……”
陆沉的眼睛眯了起来。
博物馆。展品柜。
这两个词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迅速重组。
他一直以为镜宫是一个变态杀手的战利品陈列室,或者某种防御性的地下堡垒。
但马广才嘴里说出的逻辑完全不同。
建造者把这些档案、照片、物证,按照年份和物理空间严格排列。
不是为了隐藏,是为了展示。
给谁展示?
“哪三个案子?”陆沉开口了。
语速很快,不给对方喘息和重新构建心理防线的机会。
“为什么是高世平的奖章?”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夹克内兜里那枚黄铜奖章的重量此刻仿佛增加了十倍。
一九八八年十月,汉江市重型机械厂,安全生产先进个人。
一个工厂劳模的奖章,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九九四年连环杀人案证据墙的通风孔里?
传音窗那边传来了剧烈的抽噎声。
马广才在用袖子擦鼻涕,布料摩擦皮肤的粗糙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反弹。
“94年9月11日……”
日期。
陆沉的瞳孔瞬间收缩。
九月十一日。
这个日期不在他刚才撕下来的那五张照片的标签上。
第一张是八月一日,第二张是八月十七日,第三张是九月三日。
间隔分别是十六天、十七天。
如果按照十七天的规律往下推,第四起案子应该在九月二十日左右。
但马广才报出了一个提前了九天的日期。
“二桥下那具……”马广才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脑子里几十年的课文。
“本来该是高世平去……他是厂里的调度员……那天晚上轮到他值班……但他那天请假了……”
请假了。
“替班的人死了……”
这五个字落地的瞬间,陆沉感觉后脑勺被人用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超感重建的副作用还在神经末梢游走,但这一次不需要进入犯罪宫殿。
逻辑链条自己闭合了。
一九九四年夏天,汉江二桥下的尸体。
不是随机抛尸。
死者是一个替班的人。
而原本应该出现在那个岗位上、应该死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叫高世平。
高世平请假了。躲过了一劫。
“奖章是老师从高世平家偷来的……”马广才的语速突然加快,像是要把堵在嗓子眼里的石头一口气全吐出来。
“老师说这是‘替换’的证据……放在那里……证明命是可以换的……”
替换。
陆沉的右手猛地攥紧。
指缝里那块烧焦的相纸残片发出了细微的断裂声。
时间差。替班者。偷来的奖章。
这不是连环杀人。或者说,这不仅仅是连环杀人。
其中至少有一起案子,是一场精心伪装的顶罪案。
有人需要一个人死在二桥下面,而高世平本该是那个死人。
高世平逃掉了,于是另一个无辜的人填补了空缺。
而那枚代表着高世平身份的奖章,被“老师”拿走,塞进了通风孔里,作为这场“替换游戏”的实体标记。
陆沉之前撕下的第一张照片标签写着:“1994.07.23,汉江二桥,第三具”。
七月二十三日。
马广才说的是九月十一日。
时间对不上。
如果七月二十三日死在二桥下的是第三具尸体,那九月十一日的案子是什么?
是另一起?
还是说,七月二十三日的死者,本身就是用来掩盖九月十一日那场“替换”的烟雾弹?
信息量太大。缺氧的大脑在处理这些碎片时开始出现轻微的眩晕。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粉尘再次灌入肺部,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抬起头。
“替班的人叫什么?”
声音切断了走廊里所有的杂音。
鼓风机的电机在这一刻彻底烧毁了,最后一缕黑烟从机壳缝隙里飘出来,尖啸声戛然而止。
安静了。
绝对的安静。
只有陆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传音窗那边,马广才张开嘴的动作似乎已经完成了,气流正在通过声带——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右侧那道裂缝后方炸开。
不是镜子碎裂的声音。是重物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牛皮纸箱翻倒。
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
纸张、硬物、或者别的什么,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人声。
年轻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的惊恐和意外。
“陆老师?”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是您吗?我是顾宁!”
声音是从那条不到八十厘米宽的新通道深处传出来的。
顾宁。
照片标签上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拍摄:顾宁(见习)。
一九九四年负责拍摄现场照片的见习警员。
现在,这个声音从一个封闭了几十年的地下档案馆深处传了出来。
带着活人的气息,带着真实的惊恐。
陆沉没有回头去看那道裂缝。
走廊入口处,强光突然撕裂了黑暗。
三束高流明战术手电的光柱同时打进来,光晕里全是悬浮的红褐色粉尘。
光束扫过报废的鼓风机,扫过满地狼藉的玻璃碎屑,最后定格在陆沉满是血污的背影上。
脚步声很杂。胶底鞋踩在花岗岩上,急促、沉重。
邵可从冲在最前面。
保安制服的领口敞开着,手里握着一根甩棍,身后跟着两个喘着粗气的安保人员。
手电光晃了一下陆沉的眼睛。
陆沉抬起右手。
手掌朝外,五指并拢,手腕下压。
停止前进的手势。
邵可从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鞋底在地砖上滑出半米,甩棍的前端差点磕在墙壁上。
他看清了陆沉脸上的血,也看清了右侧墙体上那个巨大的塌陷缺口。
陆沉没有放下手。
他的视线依然盯着传音窗的方向。
马广才的声音消失了。
那个名字出现后,守宫人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彻底闭了嘴。
新通道深处,顾宁的声音还在回荡,撞击着那些堆叠的档案箱,产生层层叠叠的回音。
陆沉的左手缓缓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右侧裂缝的左侧边缘。
然后手腕翻转,同样的两根手指,指向裂缝的右侧边缘。
最后,他转头看向邵可从。
目光越过刺眼的手电光束,落在邵可从的脸上。
两道手势。两个人。两侧封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