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9月11日,二桥下,你递给我的勘查记录第三页写着什么?”
声音在通道里散开。
没有回音的修饰,干瘪地撞在水泥墙上,又掉进脚下的积水里。
陆沉盯着那张脸。
强光手电的白光照着老人深陷的眼窝,那层灰膜一样的浑浊眼球在光柱里没有收缩,瞳孔散大得反常。
老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气管里的痰音随着吞咽的动作往上翻涌,“咕噜”一声闷响卡在喉咙深处。
他没有立刻回答。
脸上的皱纹开始抖动。
不是那种因为恐惧或者寒冷引起的肌肉痉挛,而是面部神经在极度紧张下失去控制后的细微抽搐。
颧骨上的皮肉往两边扯,嘴角往下坠,整张脸的轮廓在两秒内变了三次形状。
两秒。
通道里只有水流冲刷水泥台边缘的声音。
“哗……哗……”节奏没变。
老人张开嘴。
气流从肺底挤出来,经过狭窄的气管壁时刮擦出刺耳的嘶声。
“我记不清了……”
第一个词吐出来的时候,尾音发飘。
“二十年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一次吞咽没能压住喉咙里的痰音,后半句话被一串黏腻的水泡破裂声盖住了大半。
他的视线避开了陆沉的眼睛,往左下方偏了大概十五度,盯着邵可从脚边的那滩水渍。
陆沉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
手心里的冷汗顺着防滑纹路渗进了缠绕的棉布纤维里。
他在听。
不是在听对方说了什么,而是在听对方怎么说的。
语速。音调。重音的位置。停顿的频率。
真高世平说话的习惯,二十年前的案卷录音里留了三段。
那个人说话极快,咬字很重,习惯把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咬死在牙关里,绝不拖泥带水。
而且,真高世平从不回避别人的视线。
一个敢在九十年代初独立接手碎尸案现场的法医,眼神里不会有这种游移不定的闪躲。
眼前这个人,语调太慢。尾音拖得太长。
最关键的是,他答错了。
或者说,他没答上来。
陆沉的声音冷了下去。
不是刻意压低音量制造压迫感,而是声带的震动频率降到了最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块,直接砸在地面上。
“是‘左胸第四肋骨折断方向由下往上’。”
这句话没有任何停顿。
十四个字连在一起,像一排子弹打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
老人挡在身侧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缺失了小指的左手手掌微微蜷缩,剩下的四根手指抠进了湿透的工装裤缝里。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在半湿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吧唧”声。
“真高世平一定会记得。”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老人的脸上,没有给对方任何转移注意力的空间。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独立验尸。那份报告,他改了七遍。”
最后两个字落地的瞬间,通道里的空气彻底僵住了。
顾宁被两个保安按在墙上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他张着嘴,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似乎想看清阴影里那个站着的男人到底是谁。
马广才在观察孔后面的抽气声也停了,走廊那一侧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老人的呼吸突然变了。
原本拉风箱一样绵长的嘶鸣,在这一秒钟内变成了短促的急喘。
胸腔起伏的频率从每秒一次飙升到每秒三次。
这不是回忆被唤醒的反应。
这是伪装被撕破后,大脑杏仁核直接下达逃跑指令的生理反应。
老人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
动作极快。
完全不像一个双腿肌肉萎缩、站立都需要靠重心偏移来维持的老人能做出的速度。
鞋底的厚胶底在水泥台上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
他要跳回水里。
身体的重心已经开始向后倾倒,左腿弯曲,准备借着后退的惯性直接翻下四十厘米宽的水泥台,扎进那片宽度超过五米的黑暗水域中。
邵可从的反应比老人更快。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老人后撤的瞬间晃了一下,但邵可从的左手已经松开了枪套搭扣。
他没有拔枪。
在这个距离、这种地形下,开枪的跳弹会先要了他们自己的命。
他直接冲了出去。
左脚蹬地,橡胶鞋底在水泥面上碾出一个黑色的摩擦印。
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肩膀几乎贴着右侧的墙壁往前窜。
三步。
不到两秒的时间,他跨过了两人之间不到三米的距离。
右手探出。
五指张开,精准地抓住了老人湿透的灰色工装后领。
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但邵可从的手劲极大。
手指扣住衣领的瞬间,小臂上的肌肉直接绷紧,青筋从手腕一直凸起到手肘。
他猛地往回一拽。
老人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
向后倾倒的惯性被这股巨大的拉力强行扭转,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扯了回来。
双脚离开了水泥台的边缘。
“砰!”
后背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
撞击声在通道里炸开,震得头顶剥落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老人没有叫出声。
肺里的气流被这一下重击全部挤压了出来,只有一声极其微弱的“嗬”从齿缝里漏出来。
但他还在动。
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疼痛,双手撑地试图翻滚。
湿透的工装在满是淤泥和水渍的地面上打滑,他的身体在泥水中滚了两圈,深蓝色的工装裤沾满了黑褐色的腐泥,那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气和霉味瞬间浓烈了十倍,直往人鼻腔里钻。
邵可从没有继续扑上去压制。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往下滴水。
枪口微微抬着,但没有瞄准地上的老人,而是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切换射击角度的警戒姿态。
他在等。
等陆沉的指令。
陆沉走过来了。
步伐不快。
每一步踩下去都很实。
折叠刀的刀刃已经被他用拇指压回了刀柄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把刀重新塞回战术口袋,空出了双手。
他在老人身边蹲了下来。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浸透了冰冷刺骨的泥水。
寒意顺着裤管的布料直接贴上了皮肤,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人仰面躺在泥水里,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痰音和血腥味。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通道顶部的黑暗,瞳孔涣散,不知道是因为撞击导致的短暂眩晕,还是超负荷的恐惧让神经系统暂时宕机了。
陆沉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勾住了老人灰色工装的领口。
布料很硬,被水泡过之后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
他手指发力,往两边一扯。
“嘶啦。”
本就朽烂的缝线直接崩断。
领口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锁骨下方的凹陷处,泥污被水流冲走了一半,露出了一片惨白的皮肤。
在那片皮肤的左侧,紧贴着锁骨的边缘,有一块颜色不对的地方。
不是淤青。不是老年斑。
是文身。
线条很新。
边缘的皮肤还泛着轻微的红肿,说明针刺入真皮层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墨水还没有完全沉淀进皮肤深层,呈现出一种浮在表面的暗蓝色。
图案很简单。
一个圆环,中间交叉着两根线条,下方托着一本翻开的书。
护校校徽。
汉江市卫生学校九十年代使用的简化版校徽。
陆沉的视线停在那个文身上。
三秒。
他脑子里的档案库在这一刻被强制翻开。
高世平,男,1952年生,原汉江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主检法医师。
1998年因伪造证据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目前在汉江第二监狱服刑。
刑期未满。
汉江二监是全封闭管理。
一个正在服刑的重刑犯,不可能出现在这座位于汉江市老城区地下三十米深的废弃净水池旁边。
就算越狱,一个六十多岁、患有严重肺气肿、腿部肌肉萎缩的老人,也不可能独自穿过那些被封死的图纸墙体,潜入这片水域。
更何况,他答不出1994年9月11日勘查记录第三页的内容。
他不是高世平。
他是第三个高世平。
前两个,一个是档案里那个被替换过的名字,一个是当年真正站在二桥下递给他报告的人。
而眼前这个,是一个披着高世平的皮、带着高世平的残缺特征、被人为投放到这个特定位置的诱饵。
或者,是一枚炸弹。
陆沉的手指松开了老人的领口。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老人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
是一种毫无章法的、濒死般的挣扎。
他的双腿在地上乱蹬,右臂胡乱挥舞,手肘撞在了旁边的牛皮纸箱上。
“砰”的一声闷响。
纸箱被撞歪,老人的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往右侧翻滚。
这一滚,他工装外套右侧的口袋挂在了地面凸起的一块水泥碎渣上。
布料早已腐朽。
“嗤——”
撕裂声响起。口袋的底端直接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
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不是刀具。不是通讯设备。
是一个长方形的扁平物件。
落在泥水里的时候,没有发出重物砸地的声音,而是塑料撞击水泥地的清脆“啪嗒”声。
邵可从的手电光柱立刻扫了过去。
惨白的光晕打在那个物件上。
是一张塑封照片。
外面的透明塑料膜边缘已经发黄起泡,但中间的密封还算完好,隔绝了泥水的侵蚀。
照片表面沾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陆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他没有伸手去捡。
他的目光越过塑料膜的反光,看清了里面的画面。
一个女孩。
穿着白色的护校制服,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
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肩膀右侧。
她站在镜头前,背景是一栋红砖砌成的教学楼。
照片的右下角,塑封膜的夹层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上面有手写的字迹。
蓝色圆珠笔。笔迹有些洇开,但依然能辨认出每一笔的走向。
“马小娟,三年级二班。”
陆沉站起身。
水滴从他的夹克下摆滴落,砸在脚边的泥水里。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张塑封照片的边缘,把它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泥水顺着塑料膜的表面往下淌,很快流干净了。
他把照片翻转过来。
举到了躺在地上的假高世平面前。
距离对方的眼睛不到十厘米。
“马小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