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砸在通道里,连回音都没来得及散开。
陆沉的手指捏着塑封照片的边缘,指腹压在发黄的塑料膜上。
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滴在老人满是泥污的胸口。
强光手电的光柱从侧面打过来,惨白的光晕把照片上的女孩照得纤毫毕现。
白色制服,深蓝领带,马尾辫垂在右肩。
纸条背面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在水雾下泛着微光。
“马小娟。”陆沉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也有家人在这所护校?”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老人的身体停止了挣扎。
他仰面躺在黑褐色的腐泥里,胸腔剧烈起伏的动作突然卡住了。
肺里的痰音被硬生生憋在气管中段,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响。
那双蒙着灰膜的浑浊眼球猛地收缩了一下。
瞳孔在强光下本该缩小,但他的瞳孔却在一瞬间放大到了边缘,黑色的虹膜几乎吞噬了整个眼白。
这是人在听到绝对不该出现的词汇时,大脑皮层直接短路的表现。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等。
等这个伪装者的心理防线出现裂缝。
文身是新的。
不到四十八小时。
一个六十多岁、患有严重肺气肿的老人,被人按着刺上了汉江卫校的校徽,然后被扔进这座地下三十米的废弃净水池里,穿上高世平的旧工装,模仿高世平的残缺特征,坐在水边等他。
这个人不是主谋。
他是耗材。
而耗材之所以愿意配合,是因为有人掐住了他的命门。
照片就是那个命门。
老人的嘴唇开始抖。
起初只是下唇的轻微痉挛,牵扯着嘴角的皱纹跟着抽动。
两秒后,整个下颌骨都在打颤,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喉咙里的肌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气流挤不过去,只能在声带下方来回冲撞。
陆沉没有催促。
他把照片往下压了两厘米,让女孩的脸正对着老人的视线中心。
“三年级二班。”陆沉念出了纸条上的字。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锥子,直接凿穿了老人最后的屏障。
“啊——”
一声变调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崩溃。
老人的双手突然抬起来,没有去抓陆沉手里的照片,而是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脸上。
指甲抠进颧骨的皮肉里,划出五道血痕。
泥水混着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他大张的嘴里。
他开始哭。
没有眼泪。
干涸的眼眶里挤不出液体,只有那种撕裂气管的干嚎。
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撞击,震得头顶的墙皮又掉下两块碎渣。
“我孙女……”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下巴上。
“他们把我孙女……也转过去了……”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剧烈的抽搐。
他的双腿在地上乱蹬,鞋底在淤泥里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邵可从站在两步之外,手电的光柱稳稳钉在老人身上,没有晃动。
他的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但没有按下通话键。
走廊另一侧的观察孔后面,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咚!”
像是有人用头狠狠撞在了铁板上。
接着是低吼。
不是人发出的声音。
是野兽被逼到死角时,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共鸣。
声带震动频率极低,带着粗重的鼻音和撕裂感。
“嗬……嗬嗬……”
马广才。
那个一直缩在观察孔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守镜人,在听到“马小娟”这个名字的瞬间,彻底失控了。
铁门被从里面猛烈撞击,铰链发出濒临断裂的金属扭曲声。
“砰!砰!砰!”
三下。每一下的间隔不到半秒。
马广才在用身体撞门。
陆沉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扇门撞不开。
十五毫米厚的防盗钢板,内嵌三道机械锁舌,马广才就算把肩膀撞碎了也出不来。
但马广才的反应证实了一件事。
马小娟是他的女儿。
而控制马广才的那只手,和控制眼前这个假高世平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护校。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咬合在了一起。
陆沉收回照片,把它塞进了夹克内侧的防水口袋里。
拉链拉上,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通道里格外清晰。
他重新蹲了下来。
膝盖再次压进泥水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裤管贴上皮肤。
“谁让你冒充高世平的?”
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
老人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连串急促的抽噎。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说出来。”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保证你孙女安全。”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修饰。
没有安抚,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承诺的语气。
只是一个陈述。
一个由前省厅特聘心理专家给出的、基于逻辑推演的陈述。
老人的抽噎声停了一瞬。
他偏过头,浑浊的眼球试图对焦在陆沉的脸上。
嘴唇翕动了两下。
“不……不能说……”
他的右手突然抓住了陆沉的夹克下摆。
手指的力量大得不正常,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陆沉腰侧的肉里。
“说了他们会……会……”
话没说完。
老人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睁大眼睛的表情。
是眼眶周围的肌肉在瞬间失去了控制,眼皮被强行撑开,露出了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瞳孔在零点五秒内扩散到了极限。
“咯……咯咯……”
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痰音,也不是哭声。
是骨骼碰撞的声音。
颈椎、下颌骨、喉结处的软骨,在某种剧烈的神经痉挛下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
老人的身体弹了起来。
不是自己站起来的。
是背部肌肉群同时发生强直性收缩,整个人像一块木板一样从地面上直挺挺地翘起,只有后脑勺和脚后跟还贴着水泥地。
“按住他!”
陆沉的声音劈开了通道里的空气。
邵可从的反应时间不到零点三秒。
强光手电被他直接扔在了地上,光柱滚向墙角,照亮了一片长满青苔的墙壁。
他扑了上去。
单膝跪地,右腿膝盖精准地压在了老人的背部胸椎位置。
重量压下去的瞬间,老人的身体被强行按回了地面。
“砰!”
泥水四溅。
但老人的四肢还在疯狂抽搐。
双臂以反关节的角度向外翻折,手指扭曲成爪状,指甲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吱啦”声。
双腿交替蹬踹,厚胶底鞋砸在水泥台上,震得旁边的积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邵可从的体重全部压在膝盖上,左臂横过老人的后颈,将他的头部固定在地面上。
“他咬舌头了!”邵可从喊了一声。
老人的口腔里传出咀嚼骨头的声音。
牙齿正在往舌根的方向切。
一旦咬断舌动脉,在这个没有医疗条件的地下空间里,两分钟内就会失血休克。
邵可从松开压住后颈的左臂,右手直接探向了老人的下颌。
拇指和食指扣住两侧的下颌角,用力往外一掰。
“咔。”
颞下颌关节脱位的声音。
老人的嘴被强行撬开了。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直接从他的口腔里喷了出来。
邵可从的手指往里探。
越过牙齿,越过舌面,直接摸到了舌根下方。
指尖触到了一个异物。
圆的。表面光滑,但在中间的位置有一道裂口。
蜡丸。
邵可从的两根手指夹住那个东西,往外一扯。
一颗黄豆大小的蜡丸被带了出来。
外壳已经破裂成了两半。
里面残留着白色的粉末。
粉末正在溶解。
接触到口腔里的唾液后,那些白色的颗粒迅速变成了黏稠的糊状物,顺着舌根的缝隙往咽喉深处流淌。
邵可从立刻把手伸进旁边的积水里涮了一下,试图把沾在手指上的粉末洗掉。
水流冲刷着他的手背,但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已经渗进了指纹的纹路里。
老人的抽搐达到了顶峰。
整个身体在邵可从的压制下像触电一样高频震颤。
后背的肌肉把邵可从的膝盖往上顶起了两厘米,又重重砸回去。
这种状态持续了十二秒。
然后,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
是瞬间切断。
就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老人的四肢同时软了下去,砸在泥水里,溅起最后一片水花。
胸腔不再起伏。
肺里的最后一口气顺着半张的嘴漏了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邵可从依然压着他的背,没有松劲。
他偏过头看向陆沉。
陆沉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老人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老人的左臂上。
刚才挣扎的时候,老人灰色工装的左侧袖口被扯裂了,布料卷到了小臂中段的位置。
陆沉弯下腰。
两根手指捏住残破的袖口边缘,往上推了五厘米。
露出手腕内侧的皮肤。
强光手电虽然被扔在了地上,但滚落的光柱刚好扫过这个角度。
惨白的光晕里,手腕内侧的青色静脉血管清晰可见。
在静脉的正上方,有一个针孔。
极细。
如果不是光线角度刚好垂直打在皮肤上,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针孔周围的皮肤颜色不对。
不是发炎的红肿。
是青黑色。
以针孔为圆心,向外扩散出一个直径大约两厘米的圆形斑块。
皮下毛细血管已经完全坏死,呈现出一种类似尸斑的暗沉色泽。
这不是刚才注射的。
色素沉淀的深度说明,这针至少是在四个小时前打进去的。
毒早就下好了。
那颗藏在舌根下的蜡丸,只是一个延时触发装置。
当他的心率超过某个阈值,或者当他试图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口腔分泌物的酸碱度变化会溶解蜡壳。
这是一个设计好的灭口程序。
陆沉直起身。
水滴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老人的手背上。
通道里安静了下来。
马广才在观察孔后面的撞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只剩下水流冲刷水泥台的声音。
“哗……哗……”
节奏没变。
陆沉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强光手电。
光柱斜斜地打在墙角,照亮了那片青苔。
他开口了。
“邵可从。”
声音平稳。
“把你兜里的湿布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