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可从没有废话。
右手从战术裤右侧口袋里扯出一块叠成方块的深灰色棉布,抖开,递了过去。
布料是湿的,带着地下通道里特有的霉味和铁锈气。
陆沉接过来,单膝跪回泥水里。
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被水流声盖住了大半。
他把湿布在左手上缠了两圈,只留出食指和中指的指腹。
他掰开尸体的下颌。
颞下颌关节脱位后,老人的嘴合不拢了,上下牙床之间拉开了一道将近四厘米的缝隙。
口腔里的腥臭味直冲鼻腔,混合着那股还没散尽的苦杏仁味。
舌头偏向左侧,舌根下方有一滩黏稠的白色糊状物。
蜡丸外壳溶解后的残留。
陆沉用缠着湿布的指尖探进去。
动作极慢,手指贴着下牙龈的内侧边缘往下滑,避开牙齿的切割面。
指腹触到了那层糊状物。
触感发涩,像掺了细沙的烂泥。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白色的粉末残渣粘在了湿布的纤维里。
他把手抽出来。
湿布上沾着一小片灰白色的污迹。
陆沉把湿布翻折,将沾着粉末的那一面朝内裹紧,卷成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证物袋。”
邵可从的左手已经拉开了胸前口袋的拉链,掏出一个透明的自封塑料袋,撑开袋口递到陆沉手边。
陆沉把布包塞进去,排出空气,捏死封口。
塑料膜摩擦的声音在通道里响了一声。
他把证物袋塞进夹克内侧的防水层里,拉好拉链。
“搜他全身。”陆沉站起身,视线没有离开地上的尸体,“重点检查鞋垫、衣领、皮带内侧。”
邵可从点头。
他没有站起来,直接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往尸体的下半身挪了半步。
双手抓住老人脚上那双厚胶底鞋的后跟,用力一拔。
鞋子吸饱了水,很沉。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两股黑褐色的泥浆。
两只鞋扔在旁边。
接着是袜子。
灰色的粗线袜,已经被水泡得发胀,松垮垮地挂在脚踝上。
邵可从捏住袜筒边缘,顺着小腿往下捋,直接褪了下来。
左脚那只袜子翻过来的时候,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不是硬币。
落地的声音极轻,像是纸片擦过水泥面。
强光手电还躺在墙角,光柱斜打过来,刚好照亮了那个东西。
一张油纸。
叠得很紧,只有成年人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颜色发黄,表面泛着一层油脂的光泽。
邵可从伸手捡起来。
油纸被地下水泡过,但表面的油脂层隔绝了水分,摸上去还是干的。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边缘,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很薄,透光。
上面有字。
蓝色圆珠笔写的。
字迹很小,笔画挤在一起,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背。
六个数字。
241197。
邵可从念了出来:“”
陆沉接过那张油纸。
指腹压在粗糙的纸面上,能感觉到圆珠笔油墨留下的凹凸压痕。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日期。
如果是日期,应该是年月日或者日月年的格式,六位数对不上任何常规的纪年方式。
不是电话区号。
汉江市的区号是三位数,加上电话号码也不可能是这种排列。
不是身份证号。太短。
不是坐标。没有小数点。
陆沉转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邵可从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十五毫米厚的防盗钢板门。
观察孔的玻璃后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刚才马广才撞门的声音停了。
“马广才。”
陆沉的声音穿透了钢板门。
“这数字对你有没有意义?”
门后面没有立刻出声。
过了大概五秒。
一声抽噎从观察孔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密,连成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哭腔。
“是……”
马广才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声带上糊了一层砂纸。
“是我女儿生日……”
他吸了一口气,鼻涕倒流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94年11月7日……但月份和日期颠倒了……”
陆沉的手指收紧了。
油纸的边缘在他指腹下卷曲变形。
24代表年份的尾数,11代表月份,97代表日期。
1994年11月7日。
马小娟的生日。
控制马广才的人,不仅把他关在这座地下三十米的废弃净水池里当守镜人,还把他的女儿的生日拆碎了,揉进了一具替身尸体的袜子里。
这不是密码。
这是烙印。
告诉马广才,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手里,你女儿的命也在我的手里。
赤裸裸的心理控制。
陆沉把油纸折回原来的大小,塞进了同一个证物袋里。
他重新蹲了下去。
“衣领查了吗?”
邵可从正在解尸体的工装外套扣子:“查了,夹层里是空的。皮带也是普通的帆布带,没有暗格。”
“内衣。”
陆沉的目光落在尸体胸口的位置。
灰色工装外套被撕开后,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白色棉质背心。
布料早就洗得发黄发硬,领口处有一圈深褐色的汗渍。
陆沉伸出右手。
食指勾住背心的领口边缘,往外扯了扯。
布料绷紧。
他的视线顺着领口的缝线往下扫。
停在了左侧锁骨正下方的位置。
那里的缝线不对。
整件背心的走线都是老式缝纫机踩出来的平针,针脚均匀,间距大概在两毫米左右。
但在左侧锁骨下方大约三厘米的地方,有一段长约五厘米的缝线变了。
针脚变密了。间距不到一毫米。
而且线的颜色比周围的稍微深一点。
是后来手工补上去的。
陆沉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段缝线的两端。
用力一扯。
“嘶啦。”
棉线崩断的声音很脆。
背心的布料向两边翻开,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砸在尸体的胸骨上,弹了一下,滚落到旁边的泥水里。
声音不对。
不是塑料。不是骨头。
是金属撞击骨骼的闷响。
邵可从的手电光柱立刻移了过来。
惨白的光晕打在泥水里。
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
厚度不到两毫米。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
表面呈现出一种哑光的银灰色,不反光。
但在金属片的正中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圆点。
那个圆点在发光。
红色的。
非常微弱,如果不是强光手电的光柱刚好从侧面打过来形成对比,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它在闪烁。
亮半秒,灭一秒。频率极其稳定。
指示灯。
还在工作。
说明内部有独立电源。
陆沉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点。
三秒。
他从战术口袋里重新摸出了那把折叠刀。
拇指推开刀刃。“咔”的一声。
刀尖对准了金属片的边缘。
他没有用手去拿。
在这种不明设备面前,直接皮肤接触是最蠢的做法。
刀尖插进了金属片上下两层外壳之间的接缝里。
缝隙极窄,不到零点五毫米。
陆沉的手腕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刀尖往里送了半毫米,然后往上撬。
“嗒。”
一声极轻的金属脱离声。
上层的外壳被撬开了。
里面没有电路板。没有电池组。
只有一张纸。
折叠得很紧,贴在金属片的凹槽里。
纸张的颜色不是白的。
是那种浸过防水蜡之后呈现出的半透明淡黄色。
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泥水完全没能渗透进去。
陆沉用刀尖把那张纸挑了出来。
纸片落在尸体的胸口上。
他用刀尖拨弄了一下,把折叠的纸片一点点挑开。
一共折了四层。
完全展开后,面积只有半个火柴盒大小。
黑色墨水。
不是圆珠笔,是钢笔。
字迹很稳,笔画没有任何抖动,写字的人在落笔时心率应该低于每分钟七十次。
三个字。
陆沉看着那三个字。
通道里的水流声突然变得很远。
头顶剥落的墙皮砸在积水里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了一瞬。
刀尖停在半空中,距离纸面不到一厘米。
邵可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陆沉的脸。
陆沉的下颌肌肉绷紧了。咬肌的轮廓在脸颊两侧凸起了一块。
“陆哥?”
陆沉没有看他。
他用刀尖挑起那张浸过蜡的纸条,翻转了一下,确认背面没有内容。
然后他收回刀。
刀刃压回刀柄。“咔”。
他把纸条连同金属片一起装进了一个新的证物袋里,封口捏死。
“彻底搜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