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可从没有接话。
他直接扑向了尸体的下半身,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台上,溅起一片黑褐色的泥浆。
陆沉把装着“宋鹤年”三个字的证物袋塞进夹克内侧的防水层,拉链拉到顶端。
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通道里响了一声。
“鞋底。”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皮带扣。衣领夹层。一寸一寸地摸。”
邵可从的双手已经抓住了尸体脚上那双劳保鞋。
厚胶底,老式翻毛皮鞋面,泡在地下三十米的积水里不知道多少天,皮革早就发胀变形,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腐肉和铁锈的恶臭。
他没有去解鞋带。两根拇指直接抠进了鞋底和鞋面之间的接缝处。
胶水早就老化了。
邵可从的手指发力,指甲嵌进缝隙里往外一掰。
“嘶啦”一声闷响,右侧的鞋底被硬生生撕开了一半。
里面没有鞋垫。
只有一层发黑的粗帆布内衬,紧紧贴着鞋底的内侧。
邵可从把手电夹在腋下,光柱斜斜地打在撕开的鞋底夹层里。
有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碎石。
是一张纸。
对折着,平平整整地贴在帆布内衬的正中央。
纸张的颜色不对,不是普通的白纸,而是一种略带米黄色的厚实材质。
边缘泛着一圈暗褐色的污渍,那种颜色陆沉太熟悉了——氧化后的血液。
邵可从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纸张的边缘,往外抽。
纸张和帆布之间有一点粘连,但很快就脱离了。
他把那张纸递向陆沉。
陆沉没有用手接。
他从战术口袋里重新摸出折叠刀,拇指推开刀刃。
刀尖抵在纸张的下方,把它托了起来。
强光手电的光柱垂直打下来。
纸张的左上角,印着一个红色的抬头。
油墨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但字体的排版和那个特定的徽章图案没有任何模糊的空间。
省公安厅的信笺纸。
空白信笺。
没有红头文件的编号,没有公章,只有最顶端的抬头和底部的细线边框。
这种纸不会出现在市面上。
它只存在于省厅机要室和特定级别领导的办公桌上。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秒。
肺里的空气像是被突然抽干了。
宋鹤年。省厅抬头的信笺。一个藏在替身尸体鞋底夹层里的名字。
这三个要素拼在一起,重量足以压垮汉江市整个刑侦系统。
他没有让刀尖晃动。手腕锁死,将那张对折的信笺缓缓翻转过来。
折痕很深,纸张在折叠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纤维断裂。
陆沉用刀尖挑开了对折的缝隙。
动作极慢。刀锋贴着纸面滑进去不到两毫米,然后轻轻往上撬。
纸张展开了。
面积不大,大概只有半张扑克牌的大小。
内侧有字。
黑色墨水。
笔迹极细,不是钢笔,也不是圆珠笔。
是那种老式的绘图针管笔,笔画粗细完全一致,没有任何顿挫和连笔。
写字的人控制力极强,或者是在某种极度专注的状态下写下的。
一串时间。一行地点。一个备注。
“94.09.11 21:30–22:15 二桥下 第三次勘查”
陆沉盯着这行字。
眼球没有转动。
通道里的水流声还在继续,“哗……哗……”,冲刷着水泥台的边缘。
但他耳朵里的声音变了。
那些水声变得极其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沉闷,急促,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1994年9月11日。
雨夜剥皮案。
案发当晚。
官方卷宗里记录得清清楚楚,汉江二桥下的抛尸现场,一共进行了两次勘查。
第一次是辖区派出所接到报案后进行的初步封锁和现场固定;第二次是市局重案组接手后,带着法医和技术科进行的地毯式搜索。
两次。
所有签字、所有笔录、所有照片归档,都指向这两次勘查。
但现在,这张沾着血迹的省厅信笺上,写着“第三次”。
时间卡在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十五分。
那是案发当晚。
第一具尸体被发现后的第四个小时。
暴雨还没有停,二桥下的水位正在上涨,现场的痕迹随时会被冲毁。
在这个时间节点,有人绕过了市局,绕过了辖区派出所,甚至可能绕过了当时的专案组组长,私自进行了一次未经任何记录的现场行动。
而且用的是省厅的信笺纸做记录。
这意味着那次行动的执行者,拥有直接调用省厅资源的权限。
宋鹤年。
二十年前,这个名字在省厅的职务是什么?
他在旧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旁观者,是干预者,还是那个站在二桥下、看着雨水冲刷血迹的人?
陆沉的下颌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不能在这里停顿。
线索刚撕开一个口子,如果现在停下来思考,对方就会有时间把剩下的口子缝死。
一个能提前四小时给替身注射延时毒药、能精确计算心理崩溃阈值来触发蜡丸灭口程序的人,绝不会只在鞋底留一张纸条。
这张纸条是故意留下的。
或者说,是故意留给“能走到这一步的人”看的。
陆沉收回折叠刀。刀刃压回刀柄,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音。
他用刀尖把那张展开的信笺连同之前装金属片的证物袋一起,塞进了一个新的自封塑料袋里。
封口捏死。
他站起身。
膝盖从泥水里拔出来的时候,裤管上的积水顺着小腿往下淌,灌进靴子里,冰凉刺骨。
他没有看邵可从。
他的身体转了过去。
面向走廊尽头那扇十五毫米厚的防盗钢板门。
观察孔的玻璃后面依然是一片漆黑。
马广才之前的撞击声停了之后,那扇门后面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动静。
但陆沉知道他在听。
不仅是在听,而是在等。
“马广才。”
陆沉的声音穿透了钢板门。
没有提高音量,语速比刚才念出数字时还要平稳。
“老师让你建这座镜宫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一件事?”
门后面没有声音。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水声。
“存放第三次勘查的纪念品。”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通道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邵可从正在翻找尸体皮带扣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陆沉的肩膀,看向那扇钢板门。
一秒。
两秒。
三秒。
门后面只有水流的回声。
四秒。
五秒。
陆沉没有催促。
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观察孔那块防弹玻璃的中心点上。
第六秒。
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是嘴唇贴着金属发出的声音。
接着是气流挤过喉咙的声响。
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他说……”
马广才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再是刚才听到女儿生日时那种濒临崩溃的嘶吼,也不是撞门时的野兽低吼。
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情绪之后的平静。
那种只有在确认自己必死无疑、并且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才会出现的平静。
“要留一个‘证据展示位’。”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艰难的喘息。
“等该来的人自己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