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该来的人自己发现。”
陆沉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视线从观察孔的防弹玻璃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证物袋。
省厅信笺、金属片、油纸,三样东西隔着塑料膜贴在一起。
他把证物袋重新塞回夹克内侧防水层,拉链拉到顶。
他转过身,面向钢板门。
“证据展示位除了那三个凹槽,还有没有别的?”
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极重。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指甲抠在水泥墙上。
门后面安静了两秒。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气流撞击着喉咙里的黏液,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马广才在喘气。
那种肺部被挤压到极限后强行吸氧的喘法。
“有……”
一个字吐出来,停顿了很久。
久到邵可从已经放下了手里正在翻找的皮带扣,站直了身体。
“老师给过一个铁盒子……”马广才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吞咽口水的声音,“说埋在‘温度最高的地方’……”
最后五个字落地的时候,通道里只剩下水流冲刷水泥台的声音。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靴子泡在黑褐色的积水里,冰凉的触感透过皮革渗进脚背。
他没有立刻说话。
脑子里的画面开始快速切换。
温度最高的地方。
地下三十米的废弃净水池,常年恒温在十二度左右。
墙体渗水,空气湿度接近饱和。
这种环境里不可能存在自然的高温点。
除非有人为的热源。
他闭上眼睛。
不是侧写,不是犯罪宫殿。是物理记忆。
十分钟前,他沿着这条通道的右侧墙壁走过来的时候,右手手背贴过墙面。
前半段墙壁冰凉刺骨,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但在走到距离尽头大约四米的位置时,墙面的触感变了。
不烫。但明显高于周围环境的温度。大概高出三四度。
当时他没有停下脚步。因为注意力全在马广才撞门的声音上。
现在这个细节被重新捞了出来。
陆沉睁开眼。转身。
他没有往回走。直接走向通道右侧的那面墙。
这面墙和通道左侧不同。
左侧是裸露的水泥和红砖,右侧覆盖着一层老旧的镜面材料。
不是玻璃镜,是那种九十年代初常用的抛光不锈钢板,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墙体上。
常年的地下水侵蚀让钢板表面布满了暗褐色的锈斑和水垢,反光能力早就丧失了,看起来就像一面长满铁锈的金属墙。
陆沉停在距离走廊尽头四米的位置。
就是这里。
他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敲了敲面前的钢板。
“咚。”
声音发闷。实心墙体。
他往左挪了半步,再敲。
还是发闷。
继续往左。第三步。指关节砸上去的瞬间,声音变了。
“空。”
回声。钢板后面有空腔。
陆沉收回手。转头看向邵可从。
“撬棍。”
邵可从没有问为什么。
他弯腰从战术背包侧面的挂扣上抽出一根六十厘米长的六角钢撬棍,倒转过来,把手那一端递给陆沉。
陆沉没接。
“你来。顺着刚才敲击的边缘,把固定螺丝周围的缝隙扩大。不需要整块拆下来,撕开一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的口子就行。”
邵可从点头。
双手握住撬棍的中段,将扁平的铲头对准了钢板边缘和水泥墙体之间的接缝处。
发力。
肌肉绷紧的声音伴随着金属摩擦水泥的刺耳尖啸在通道里炸开。
“嘎吱——”
第一颗膨胀螺丝的底座崩裂了。
碎水泥渣掉进脚下的积水里,溅起几滴黑水。
邵可从的动作没有停顿。撬棍拔出,插进下一个受力点,再次发力。
第二颗。第三颗。
钢板开始向外弯曲变形。
生锈的金属撕裂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发麻。
顾宁缩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
扶着他的那个保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潮湿的墙壁上,手电筒的光柱随着手臂的颤抖在天花板上来回晃动。
马广才在门后面没有出声。连喘息声都压下去了。
第四颗螺丝崩脱的时候,整块一米宽、两米高的抛光钢板向通道中央倒了下来。
邵可从单手撑住钢板的边缘,控制着它下落的轨迹,让它斜靠在旁边的承重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钢板后面露出了夹层。
宽度不到八十厘米。里面没有照明。
陆沉从邵可从手里拿过强光手电。按下开关。
惨白的光柱切开了夹层里的黑暗。
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夹层的结构很简单。
后方是原始的砖混墙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找平层。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但光柱扫过顶部的时候,陆沉看到了热源。
一根直径大约八厘米的镀锌钢管。
裸露在外,没有保温层。
管壁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正在往下滴落。
水滴砸在下方的水泥地上,积出了一个浅坑。
热水管。
老式建筑供暖系统的回水管线。
这座净水池虽然废弃了二十年,但这根管线显然还连着地面某个仍在运作的锅炉房或者供热节点。
管壁散发的热量在这个密闭的夹层里形成了一个局部的微气候。
这就是马广才说的“温度最高的地方”。
陆沉把手电光柱往下压。
顺着热水管的垂直投影线,光斑落在了正下方的水泥地面上。
地面的颜色不对。
周围的水泥地呈现出一种长期浸泡在地下水中的青黑色,表面附着一层滑腻的藻类残留物。
但光柱中心照亮的这块区域,面积大概半平方米,颜色偏浅。
灰白色。
而且表面粗糙,有明显的颗粒感。
不是原始的地面。是被破坏后重新填补过的。
更关键的是边缘。
那块灰白色区域的四周,有一圈极其细微的裂缝。
裂缝里没有长青苔,没有水垢沉积。
新痕迹。
填补这块水泥的时间不会太长。绝对不超过三个月。
陆沉关掉手电。把光源交还给邵可从。
“挖开它。”
他自己伸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根六角钢撬棍。
没有工具。没有铁锹。只有这根六十厘米长的钢棍。
陆沉单膝跪在夹层入口的边缘。
上半身探进不到八十厘米宽的缝隙里。
空间太窄,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的墙壁。
他把撬棍的尖端对准了那块灰白色水泥的中心点。
双手握紧。
下压。
“咔。”
水泥碎裂的声音很脆。硬度不够。
普通的硅酸盐水泥如果养护得当,凝固后的强度极高,用钢棍很难一次性凿穿。
但这块填补物的质地松散得像压实的沙土。
掺了太多的沙子,水泥标号极低,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完全干透就被水泡软了。
陆沉抽出撬棍,换了个角度,再次砸下去。
碎块飞溅。打在旁边的砖墙上弹回来,擦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
动作机械、重复、精准。
每一次下砸都控制在相同的力度和角度,避免破坏下方可能存在的东西。
一分钟。水泥表层被彻底剥离。
两分钟。松散的填充物被撬棍拨到了两侧。
三分钟。撬棍的尖端触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
金属碰撞的声音。
“当。”
沉闷,厚实。
陆沉扔掉撬棍。双手直接插进了挖开的坑洞里。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表面。带着铁锈的粗糙质感。边缘有折边。
是一个盒子。
他双手抠住盒子的两侧边缘,手指嵌进金属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
往外拽。
泥土吸附力很大。地下水的张力把盒子死死咬在坑底。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双臂肌肉绷紧。
“啵。”
一声闷响。真空吸附被打破。
盒子被拔了出来。
带出大量黑褐色的泥浆,糊满了整个表面。
陆沉把盒子放在膝盖旁边。用手背蹭掉表面的烂泥。
尺寸不大。长约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十厘米左右。
形状和材质极其普通。
九十年代最常见的铁皮饼干盒。
牡丹花图案的烤漆早就剥落干净了,露出底下大面积的红褐色铁锈。
锈迹已经吃进了金属内部,表面摸上去像砂纸一样扎手。
但盒盖和盒身的接缝处不对。
没有卡扣。没有铰链。
一圈银白色的金属沿着缝隙流淌了一圈,凝固后形成了一道死死的密封层。
锡焊。
有人用焊锡把整个饼干盒的盖子彻底封死了。
焊点均匀,没有漏焊,也没有堆锡。
做这件事的人手很稳。
陆沉用拇指抹去盒子侧面的一块泥污。
手电光打过来。
侧面的铁皮上,有刻痕。
不是用笔写的。
是用尖锐的硬物直接划在铁皮上的。
笔画很深,穿透了锈层,露出了里面的银灰色金属底色。
一行小字。
“94.09.11 第三次”
陆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压在凹陷的笔画里。
1994年9月11日。雨夜剥皮案案发当晚。
第三次勘查。
鞋底信笺上的记录,和马广才供述的铁盒,在这里闭环了。
宋鹤年。老师。第三次勘查。
这三个词在他的脑子里撞击了一下。
他没有时间整理这些线索的逻辑链条。
在这个地下三十米的地方多待一秒,变数就多一分。
替身尸体胃里的延时毒药已经发作,蜡丸灭口程序被触发,说明对方知道他们进来了。
必须上报。
但不能走常规渠道。
市局的重案组系统、辖区分局的通讯网络,只要信号接入汉江市的公安内网,所有的数据流向都在监控之下。
如果宋鹤年在二十年前就能调动省厅资源进行未经记录的现场勘查,那么他现在在省厅或者市局系统里埋下的眼线,只会比当年更深。
直接上报等于把底牌亮给对方看。
陆沉把铁盒抱起来。从夹层里退了出来。
站起身。积水没过脚踝。
他从战术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不是警用配发的终端,是一部老式的按键机。
没有GPS定位模块,没有后台联网程序。
开机。屏幕亮起幽绿色的光。
他按下了一个号码。
加密频道。
秦岚的私人备用线路。
这条线只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使用,基站跳转三次以上才会接入公网。
嘟声响了两次。
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说话声。
只有极其轻微的电流底噪。
这是约定的接听方式。
陆沉没有寒暄。
“二桥旧案,存在未归档的第三次现场勘查。时间在案发当晚九点半到十点十五分之间。我拿到了实物证据。省厅抬头信笺,指向宋鹤年。不要走内网,不要留文字记录。准备接收。”
他说完这段话用了不到十秒。
听筒里沉默了一秒。
“位置。”秦岚的声音传过来。
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风声,她应该在室外。
“等我出去。”
陆沉挂断了电话。关机。拔出电池。
整套动作在三秒内完成。
他把手机零件分别塞进不同的口袋。然后低头看向怀里的铁盒。
锈迹斑斑的表面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锡焊的密封层严丝合缝。
他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能等。
离开这个地下通道还需要时间,外面的情况未知。
如果中途遭遇拦截,这个盒子就是唯一的筹码。
陆沉重新摸出了折叠刀。
推开刀刃。
刀尖抵住了盒盖边缘的锡焊层。
他没有试图切断整圈焊锡。
只选了左下角的一个点。
刀尖用力刺入锡层和铁皮的结合部,手腕向内翻转,利用杠杆原理往上撬。
锡层很软。
“嗤。”
一声短促的金属撕裂音。
焊锡断裂了一个不到两厘米的口子。
内部的密封性被破坏了。
盒盖受到内部压力的推挤,向上弹开了不到一厘米的缝隙。
就这一厘米。
一股气味冲了出来。
不是地下通道的霉味。不是尸体的腐臭。
是一种极其刺鼻的、带着强烈化学刺激性的味道。
福尔马林。
甲醛溶液挥发后的气味。
浓度极高,瞬间钻进鼻腔,灼烧着呼吸道黏膜。
顾宁在墙角剧烈地咳嗽起来。
扶着她的保安猛地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
陆沉没有退。
他用刀尖挑开了盒盖。
铁皮翻起。
手电光直射进去。
盒子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
福尔马林。
液体表面还在因为刚才的震动而微微晃动。
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透明的医用自封塑料袋。双层密封。袋口用尼龙扎带锁死。
塑料袋里,泡着一块暗红色的组织。
边缘不规则,厚度均匀。
人体组织切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