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
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厚度不超过三毫米。
泡在高浓度的福尔马林里,肌肉纤维的纹理被固定得极其清晰,甚至能看清表面细微的血管走向。
陆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用手去碰那个塑料袋。
折叠刀的刀尖重新探进铁盒,抵在双层医用自封袋的边缘。
液体晃动。
福尔马林的气味顺着那一厘米的缝隙往外涌,浓度高到让人的眼睛开始发酸。
邵可从站在半米外,左手死死捂住口鼻。
他的呼吸声很重,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拇指压在发射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他在等陆沉的指令。
“退后两步。”陆沉说。
声音很平。没有因为盒子里的东西改变任何语调。
邵可从松开了对讲机的发射键,往后退了两步。
靴子踩在积水里,水花溅起来打在裤管上。
陆沉的刀尖挑住了塑料袋底部的一个折角。
手腕翻转,动作极慢。
他不能让切片在液体里翻滚得太厉害,那会破坏可能附着在表面的微量物证。
塑料袋被缓缓提了起来。
离开液面的瞬间,福尔马林顺着袋壁往下滴落,砸在铁盒底部,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强光手电的光柱从侧面打过来。
透过两层起雾的塑料膜,陆沉看到了标签。
贴在塑料袋内侧。
巴掌大小的一块不干胶纸。
上面的字迹被福尔马林长期浸泡,蓝黑色的墨水已经洇开,边缘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水渍。
但核心笔画还在。
针管笔写的。和鞋底信笺上的字体一样。粗细一致,没有顿挫。
陆沉把塑料袋悬停在半空,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柱垂直穿透标签。
“左肺下叶……穿刺……闭合性……”
他念出了这几个字。
声音极低,只有他自己和距离最近的邵可从能听见。
左肺下叶。穿刺。闭合性。
这不是随便从尸体上割下来的一块肉。
这是经过专业医学手段提取的组织样本。
穿刺活检。
而且标注了“闭合性”,说明是在非开放手术状态下完成的。
1994年。雨夜剥皮案的受害人。
官方卷宗里的法医鉴定报告写得很清楚,死因是失血性休克,体表大面积皮肤被剥离。
没有任何关于肺部穿刺的记录。
第三次勘查。
有人在现场或者现场之外,对受害人的遗体进行了未经记录的解剖取样。
陆沉收回折叠刀。刀刃压回刀柄。
他把塑料袋重新放回铁盒的福尔马林里。
液面漫过袋口,气泡咕噜噜地冒出来。
他从夹克内侧摸出那部老式按键机。装上电池。开机。
幽绿色的屏幕亮起。
他没有打电话。
他打开了手机里唯一安装的一个第三方软件。
图标是一个黑色的盾牌。
加密通讯端。
点对点传输,不经过任何运营商的服务器。
摄像头像素很低。
三十万。
但在强光手电的直射下,足够拍清标签上的字迹。
“咔嚓。”
快门声在地下通道里响了一声。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照片噪点很多,但“左肺下叶”四个字清晰可辨。
他点开秦岚的头像。输入框弹出来。
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快速敲击。物理按键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第三次勘查私藏物证,疑似受害人组织,急需DNA比对。”
发送。
进度条闪了一下。发送成功。
不到五秒。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加密软件内部的强制呼叫震动。
陆沉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收到。”秦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语速很快,背景里有汽车引擎怠速的轰鸣声。
“我马上联系市局法医室老严,他是自己人。你们原地保护现场,我带队二十分钟后到。”
没有废话。
没有询问细节。
没有质疑为什么会在地下三十米的废弃净水池里发现这种东西。
“二十分钟。”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最快十五分钟。但我需要时间避开主干道的监控探头。二十分钟是底线。”
“好。”
陆沉挂断电话。关机。拔电池。
他抬起头,看向邵可从。
“封锁通道入口。”
邵可从点头。
转身。
大步往回走。
积水被他趟开,哗啦哗啦的水声在通道里回荡。
他走到顾宁身边,一把将那个扶着顾宁的保安拽了过来。
“你,带两个人,去入口的铁栅栏那里。任何人靠近,不管穿什么衣服,直接按住。不许用对讲机呼叫总台,只许用频道三联系我。”
保安的脸是白的。
嘴唇在抖。
他刚才闻到了福尔马林的味道,也看到了铁盒里泡着的东西。
他是个看大门的,不是刑警。
“快去。”邵可从推了他一把。
保安踉跄了一下,转身跑向通道来时的方向。
陆沉站起身。膝盖上的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看向缩在墙角的顾宁。
她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邵可从。”陆沉叫住正在检查通道墙壁的邵可从。
“在。”
“把她和马广才分开看管。顾宁留在夹层外面的承重柱旁边。马广才继续锁在钢板门后面。严禁他们两个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不许说话,不许递东西,不许眼神交流。”
“明白。”
邵可从走过去,把顾宁从墙角拉起来。
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多余的温柔。
他把她带到距离钢板门最远的一根水泥柱子旁边,让她坐下。
然后自己站在了两人视线的中间位置,像一堵墙。
马广才在门后面没有出声。连干呕的声音都停了。
通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流冲刷水泥台的声音,和热水管上水滴砸在地面的“滴答”声。
陆沉重新蹲在铁盒前面。
他没有再拿出手机。他需要从战术包里拿另一样东西。
一把医用镊子。
不锈钢材质,尖端带防滑纹。
这是他随身携带的习惯,侧写师在进入现场时,手边必须有能处理微小物证的工具。
他用左手稳住铁盒的边缘,右手拿着镊子,探进福尔马林里。
液体冰凉刺骨。隔着镊子的金属杆,那种温度依然能传导到指尖。
镊子尖端夹住了塑料袋底部的边缘。轻轻往上提。
不是为了把袋子拿出来。是为了看清袋子下方的东西。
刚才取出塑料袋的时候,他注意到盒子底部有阴影。
以为是光线折射的问题。
但现在强光手电从正上方打下来,阴影的形状变了。
有棱角。
镊子拨开塑料袋的一角。
福尔马林流动。底部的沉积物散开。
一张纸露了出来。
叠成方块。
大约两厘米见方。
颜色发黄,但不是被水泡烂的那种黄。
是硫酸纸本身的半透明质感。
这种纸防水。耐酸碱。九十年代的工程制图和档案描图经常用。
陆沉的呼吸放慢了。
镊子松开塑料袋。转而夹住那张硫酸纸的边缘。
往上提。
纸张离开液面。
福尔马林顺着纸面滑落,没有渗透进去。
硫酸纸的特性保住了它。
陆沉把硫酸纸放在铁盒盖子的内侧。用镊子尖端挑开折痕。
一下。两下。三下。
纸张展开了。
面积大概有一张扑克牌那么大。
上面有画。
圆珠笔画的。蓝色油墨。线条很细,画的人手部控制力极强。
是一个简易的胸腔解剖图。
轮廓线勾勒出了肋骨、胸骨、锁骨的位置。
没有画肌肉和脂肪层,直接透视到了骨骼结构。
在左侧胸腔的位置,也就是第四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的间隙,画着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肋间深处。
旁边标注了三个字。字迹很小,但能看清:“第四肋间”。
陆沉盯着这个箭头。
左肺下叶。第四肋间。穿刺。
这三个信息完全吻合。这张图就是那块组织切片的提取路径说明。
谁画的?
为什么要画?
如果是法医取样,会有标准的解剖记录表,不需要在硫酸纸上画这种草图。
除非,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在正规的手术室里操作的。
他需要一个视觉参照物,来确保自己的器械准确无误地穿过第四肋间,刺入左肺下叶。
这是一场私下的、隐秘的、带有极强目的性的解剖。
陆沉的视线顺着解剖图的边缘往下移。
右下角。
有一个签名。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圆珠笔的笔迹。
潦草。
连笔极多。
写字的速度很快,或者说,写字的人处于某种亢奋或紧张的状态中。
但第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习惯,暴露了书写者的身份特征。
横折钩的转折处没有顿笔,直接甩出去。
竖画收尾时向左下方拖出一个极长的尾巴。
陆沉认得这种笔迹。
在鞋底那张省厅信笺上,虽然是用针管笔写的,但汉字的骨架结构、偏旁部首的比例关系,是同一个人。
那个姓氏的开头。
“宋”。
陆沉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金属尖端悬在半空,一滴福尔马林顺着镊子尖滴落,砸在硫酸纸旁边的铁皮上。
他没有眨眼。
视线钉在那个“宋”字上。
通道里的水流声好像突然消失了。热水管的滴水声也消失了。
他的脑子里开始响起另一种声音。
不是幻听。是记忆深处的回声。
二十年前的暴雨。
二桥下的泥水。
警戒线外闪烁的红蓝警灯。
以及一份被锁进省厅机要柜、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卷宗里的现场勘查报告。
陆沉慢慢合拢了镊子。
他把硫酸纸重新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方块。两厘米见方。
塞回铁盒底部的福尔马林里。
盖上盒盖。没有焊锡,盖子只是虚掩着。
他把铁盒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邵可从站在三米外,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天花板上,提供着微弱的环境光。
顾宁缩在柱子后面,没有抬头。
马广才在钢板门后面,像死了一样安静。
陆沉闭上了眼睛。
地下三十米的黑暗彻底包裹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