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床铺。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汉江市公安局七楼联合专案组会议室。
空调开得很低。
出风口往下压着冷气,吹得桌面上的A4纸边缘微微翘起。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左侧是市局刑侦大队的骨干,右侧是省厅联合调查组的专家。
秦岚坐在主位偏左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没有打开。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宋鹤年。
省厅法医专家,五十四岁。
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锁骨下方两厘米的位置。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平整。
齐砚青坐在长桌的最顶端。
面前放着一杯茶,杯盖半掩着,热气往上飘。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桌面的一道划痕上。
谷长明坐在宋鹤年右侧,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在会议记录本的横线上方。
“开始吧。”齐砚青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秦岚翻开黑色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没有看那张纸。她看着宋鹤年。
“关于1994年雨夜剥皮案第三次现场勘查的补充报告,我有一个疑问需要向省厅的法医专家组请教。”
秦岚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咬字极重。
宋鹤年抬起眼皮。
目光越过镜片的上边缘,落在秦岚脸上。
没有表情变化。
“请讲。”
“卷宗显示,受害人颈部存在两处直径约一点五毫米的创口。当年的鉴定结论认为是凶手使用的锐器造成的贯穿伤。”秦岚停顿了一秒。
“但我方技术人员重新比对创口边缘的组织形态后认为,这两处针孔可能是死后人为制造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下。
几名市局刑警互相交换了眼神。
宋鹤年的手指动了一下。
交叠的双手分开了。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荒谬。”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音量比正常说话高了半个调。
“死后肌肉收缩根本不会形成那种渗血圈。”宋鹤年的语速变快了,“活体心脏泵血产生的血压,和死后血液受重力沉积形成的尸斑,在组织液渗出模式上有本质区别。如果是死后穿刺,创口周围不可能出现半径三毫米以上的规则渗血晕环。这是基础法医学常识,秦副队。”
话音落地。
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接话。
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变得极其刺耳。
宋鹤年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秦岚没有立刻开口。她等了三秒。
一秒。两秒。三秒。
她把手里的签字笔放在了桌面上。笔杆滚动了半圈,停住。
“宋老师。”秦岚的语调没有起伏。
“您刚才提到了‘半径三毫米以上的规则渗血晕环’。”
宋鹤年的脊背挺直了。
“1994年的现场勘查照片,因为当时胶片冲洗的技术问题,加上存放条件不佳,颈部特写部分存在严重的曝光过度。卷宗里的照片根本无法看清创口周围的细节。”
秦岚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
“您是如何知道当年渗血圈的具体形态的?”
谷长明的笔尖落在了纸上。
但他没有写字。
笔尖在横线上方顿出了一个黑色的墨点。
齐砚青端起了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鹤年没有动。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胸腔的起伏依然平稳。但他的瞳孔缩小了。
沉默。
四秒。五秒。六秒。
“根据常理推断。”宋鹤年开口了。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我从事法医工作三十年,处理过上千起类似案件。通过创口深度和角度,反推渗血圈的面积,是常规的逻辑推演。”
“常理推断。”秦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她绕过桌面,走到投影仪旁边的白板前。
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巴掌大小。黑色塑料外壳。前端有一个圆形的透镜窗口。
便携式紫外灯。波长365纳米。
“既然是常理推断,那我们就看点不讲常理的东西。”
秦岚按下开关。
“啪嗒。”
一束幽蓝色的光柱射了出来。
她没有照向屏幕。
她转过身,将光束直接打在了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那是1990年验尸报告的复印件。
陆沉昨晚通过加密通道传给她的底稿扫描件,今早刚打印出来。
蓝光扫过A4纸的表面。白色的纸张在紫外线下泛出刺眼的荧光。
秦岚的手腕下压。光柱聚焦在第三页右下角的签名区。
那片被浓重墨水覆盖的区域。
在自然光下,那里只是一团死黑。
但在365纳米波长的紫外线照射下,碳素墨水层下方的物质开始产生反应。
暗红色。
一枚指纹。
拇指印。
纹线呈斗型,中心区域有一个明显的断点,像是受过伤留下的疤痕。
它穿透了墨水的遮蔽,在蓝光的激发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色荧光。
就像是从纸张内部渗出来的血迹。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讨论被打断的安静。是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滞的安静。
谷长明的笔掉在了桌上。
骨碌碌滚到了桌子边缘,被一只手下意识挡住。
市局那边的几个老刑警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半个身子。
齐砚青的手指停在茶杯盖上。没有掀开。
宋鹤年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转头躲避光线。也没有伸手去挡。
他看着那枚指纹。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五秒钟的时间里,他的面部肌肉没有发生任何位移。
眼轮匝肌、颧大肌、口轮匝肌,全部处于松弛状态。
然后他抬起了头。
视线离开桌面,看向秦岚。
“这份复印件来源不明。”宋鹤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而且,单凭一枚拇指印无法对应我现在的指纹样本。档案流转过程中经手人员众多,可能是当年其他工作人员留下的痕迹。用这种未经交叉比对的物证在正式会议上进行指控,不符合程序。”
他说完了。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拍桌子。没有要求休会。
他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把签字笔别在夹克胸前的口袋里。
动作不急不缓。
他拉开椅子。站起身。
扣好夹克的纽扣。
“如果市局对省厅的鉴定结论有异议,可以走正式的复核程序。我下午还有工作。”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的后门。
秦岚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封锁前后门。”
她的声音很大。
守在门外的两名警卫听到了指令。
但后门没有被推开。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警卫试图阻拦的脚步声。
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匀速离开的脚步声。
越来越远。
秦岚大步走到后门,一把拽开门把手。
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光。
一名警卫站在门边。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
“人呢?”秦岚问。
“走了。”警卫咽了一口唾沫。“两分钟前走的。”
“我下达了封锁指令。”
“秦队……”警卫把登记本递了过来。
手指在抖。
“五分钟前,省厅核心工作组下发了临时借调函。系统里的门禁权限已经变更了。宋专家的通行卡显示的是‘离场授权’。我们拦不住。”
秦岚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
上面盖着省厅的红章。时间戳打在十分钟前。
也就是说,在秦岚打开紫外灯之前,甚至在会议刚开始的时候,这份借调函就已经生效了。
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
秦岚松开了手里的对讲机。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转过身,看向会议室里。
专家们正在收拾东西。
没有人说话。
只有拉链拉动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齐砚青还坐在原位。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经过秦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脚步很轻。
他没有看秦岚的眼睛。视线落在她肩膀前方的空气里。
“小秦。”
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有时候追得太紧,绳子会断。”
他没有等秦岚回应。迈步走出了会议室的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