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没有追出去。
她站在后门的门框里,手指从对讲机上松开。
指关节的白印过了十几秒才褪下去。
会议室里的人走空了。
谷长明合上记录本,看了秦岚一眼,没说话,夹着本子从前门离开。
下午两点二十分。汉江市旧城区,纺织厂家属院。
邵可从把那辆套牌的灰色捷达停在巷口。
拔钥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陆哥,你脸色不对。”
陆沉坐在副驾驶。
安全带勒着他的胸口,呼吸的时候能听见气管里有轻微的杂音。
阿司匹林的药效已经过了峰值,太阳穴里的钝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压迫感。
像有人用拇指死死按着他的颅骨接缝处。
“开车。”陆沉说。声音发干。
“去医院吧。你这状态——”
“去光明里14栋。冯可峥家。”
邵可从没再劝。
他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推开车门。
绕到副驾驶拉开门,伸手挡了一下车顶边缘。
陆沉下车。
脚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膝盖软了一下。
他稳住重心,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一格。
冷风灌进领口,压住了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光明里是九十年代初建的红砖楼群。
外墙的涂料早就剥干净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砖缝。
楼道里没有灯,空气里有一股常年散不去的霉味和煤球燃烧后的硫磺气。
三楼左手边第二户。防盗门上的红漆掉了一大半。
邵可从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很慢。拖沓。中间停顿了两次。
门锁转动。门开了一条缝。挂着防盗链。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眼白部分泛着黄褐色的斑块。
“谁啊。”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冯大爷。市局档案处的老同事让我来看看您。”邵可从的语气放得很缓。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一下。防盗链被摘掉了。门推开。
冯可峥七十六岁。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外面套着一件起球的毛线坎肩。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他看着门外的两个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冯老师。”陆沉开口了。
他没有用敬称,直接用了当年档案处内部的习惯叫法。
“我是陆沉。94年之前在省厅待过。来问点事。”
听到“省厅”两个字,冯可峥的肩膀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陆沉捕捉到了。
老人让开了半个身子。
屋子不大。
一室一厅。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和旧报纸。
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水,旁边是一个倒扣的药瓶。
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的常用药。
冯可峥坐回沙发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动着裤子的布料。
“问什么……我记不清事了。大夫说我脑子坏了。”
“不用记所有的事。”陆沉在他对面的马扎上坐下。
距离不到一米。
他能闻到老人身上樟脑丸和膏药混合的气味。
“只记1990年秋天的事。”
冯可峥搓动布料的手指停住了。
“秋天……下雨。一直下雨。”
“对。下雨。”陆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那年秋天,有人来档案处催烧东西。”
冯可峥的呼吸变粗了。
他的视线开始游移,看着茶几上的药瓶,看着墙角的纸箱,最后落在陆沉的鞋尖上。
“要烧。必须烧。说是上头的意思。”老人的语速突然变快了,吐字含混。
“第二次验尸报告附件……还有原始记录纸。一整沓。不让留底。我看着他们扔进焚烧炉的。”
“谁来催的?”
冯可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聚起了一点光。
“戴眼镜的。”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鼻梁两侧比划了一个圈。
“金丝眼镜。很细的框。说话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是眼神凶。盯着人看的时候,不眨眼。”
陆沉的后槽牙咬紧了。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宋鹤年的近期证件照。递过去。
“是他吗?”
冯可峥接过照片。凑近了看。拿远了一点。又凑近。
摇头。
“不是。这人胖。那个瘦。下巴尖。不是他。”
陆沉收回照片。
“档案烧了之前,你留了东西。”这不是疑问句。
陆沉用的是陈述语气。
冯可峥的手抖了一下。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我没……我不敢……”
“你退休的时候带走了一箱废纸。”陆沉盯着他的眼睛。
“里面夹着签字页的复印件。”
老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
他张了张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我趁他去上厕所……就一张。就多了一张。我塞在废报纸里了。没人查。没人查那一箱子破烂……”
“那张复印件现在在哪?”
“在我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你们要就拿走。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他们会弄死我。”
邵可从站起身,走向卧室。
陆沉没有动。他看着冯可峥。
“除了戴金丝眼镜的人,还有谁来调过那份档案?”
冯可峥的身体往后靠了靠,陷进沙发的破洞里。
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
“隔了两天……大概两天。也可能三天。记不清了。又来人了。”
“谁?”
“市局的。刑侦队的秦队。也来调同一份档案。他没说要烧。他坐在那儿,抄了些东西走。抄了很久。”
陆沉的脊背僵住了。
压迫感从太阳穴转移到了胸腔。心脏漏跳了一拍。
“秦队全名是什么?”
冯可峥皱起眉头。
他在用力想。
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手指又开始搓裤子。
“秦……秦什么……”
“慢慢想。”
“秦振邦。”老人突然吐出这三个字。
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
“对。秦振邦。那时候他是汉江市局刑侦支队长。来的时候脸色很沉。一句话没说,拿了笔就抄。”
陆沉没有出声。
他的肺停止了扩张。
秦振邦。
秦岚的父亲。
二十年前的刑侦支队长。烈士。
他调阅了同一份档案。在销毁指令下达后的第二天。他抄走了什么?
邵可从从卧室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月饼铁盒。
冲陆沉点了一下头。
“走。”陆沉站起来。
动作太猛。
眼前黑了一瞬。
无数灰白色的噪点在视野里炸开。
他伸手扶住了茶几的边缘。
指尖压在玻璃板上,骨节泛白。
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才直起腰。
下楼的时候,陆沉走在前面。脚步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很轻。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邵可从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手掌横在陆沉胸前。力道很大。
陆沉停下。
邵可从的下巴朝巷口的方向抬了一下。
巷口卖烤红薯的推车旁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电动车。
车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雨衣,头盔面罩拉下来了,看不清脸。
发动机没关。后轮在原地微微震动。
那人正看着单元门的方向。
邵可从把手伸进后腰。摸到了战术甩棍的握柄。
“取消医院。”陆沉的声音极低。
只有邵可从能听见。
“回宿舍。顾宁还在安全屋,不能暴露路线。绕后街走。”
邵可从松开后腰的手。转身走向巷子另一侧的岔路。
两人贴着墙根走。避开了巷口的视线。
十分钟后。灰色捷达驶入主干道。
车厢里没开暖风。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陆沉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
手里攥着那个月饼铁盒。
铁锈的粉末沾在他的掌心。
他为什么要调阅那份档案?是为了保护证据,还是为了掩盖痕迹?
秦岚知不知道这件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短促的两下。
陆沉睁开眼。摸出那部按键机。翻开盖。
幽绿色的屏幕亮起来。
加密通讯端。秦岚的头像在闪烁。
一条消息。
陆沉按下查看键。
屏幕上的绿色像素点排列成一行字:
“我爸刚打电话问我案子进度,他二十年没主动问过工作上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