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按下数字键“5”,把这条消息存进加密分区的草稿箱。
合上翻盖。屏幕熄灭。
捷达车在颠簸的路面上晃了一下,铁盒在他掌心里磕出一声闷响。
邵可从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个坑。
轮胎碾过积水,泥水溅在底盘上,声音发闷。
陆沉没有再闭眼。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雨刷器来回刮动。
橡胶条老化了,刮过去的时候会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扇形的白痕。
秦振邦。二十年前调阅档案的人。今天突然关心女儿的工作进度。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中间的缝隙大得能塞进一具尸体。
下午四点十分。市局分配的临时宿舍。
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三个,剩下的一个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闪烁一次。
陆沉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写字桌,一把折叠椅。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烟味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酸气。
邵可从把铁盒放在桌上,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陆沉拉过折叠椅坐下。
他把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A4纸复印件,边缘已经卷曲发脆。
最上面那张就是冯可峥当年从废报纸里抽出来的签字页。
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录音笔。
那是下午在冯可峥家里录的。
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沙沙的底噪,接着是老人含混不清的声音。
“……秦振邦。那时候他是汉江市局刑侦支队长。来的时候脸色很沉。一句话没说,拿了笔就抄……”
陆沉按了暂停。
他靠在椅背上。
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
太阳穴的钝痛还在,阿司匹林压不住的那种深层压迫感。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子里重建1990年档案处的场景。
超感重建的边缘开始模糊地泛起。灰白色的噪点在视网膜后方聚集。
桌上的手机响了。
不是那部按键机。是他平时用的那部黑色直板智能机。
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单调电子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极其刺耳。
陆沉睁开眼。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没有备注名。
他没有立刻接。
铃声响了四下。第五下的时候,他划开了接听键。
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听筒里先是两秒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语速很慢。每个字的尾音都压得很实。
“我是秦振邦。秦岚的父亲。”
陆沉的脊背离开了椅背。
动作幅度不大,但折叠椅的金属腿在地面上摩擦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坐直了。
呼吸频率没有变。心跳快了半拍。
“秦老。”陆沉开口。声音平稳。
“小陆啊。”秦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冒昧打扰你。听说你现在跟岚岚在一个组里办案子。”
“是。”
“这孩子脾气硬。从小随她妈。工作起来不要命。”秦振邦停顿了一下。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我退休这么多年了,本来不该管你们年轻人的事。但最近看她每天回来脸色都不对,当父亲的,总归放不下心。”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指腹接触到桌面剥落的油漆边缘,触感粗糙。
“案子压力大是正常的。秦队能力强,扛得住。”
“我不是问这个。”秦振邦的语气变了。
那种长辈式的寒暄褪去了。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我听人说,你们最近在查宋鹤年。还找到了些旧档案的复印件。”
陆沉的手停住了。
敲击桌面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没有问“谁告诉你的”。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宋鹤年”。
他只是听着。
听筒里的背景音很干净。
没有电视声,没有街道上的车流声。
安静得不正常。
但在秦振邦说话的间隙,陆沉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极轻微的呼吸声。
频率比秦振邦快。吸气浅,呼气短。像是有人刻意压着胸腔的起伏。
那个呼吸声不在秦振邦身边。
是从另一条线路里并进来的。
或者,这部电话正在被第三方监听。
又或者,秦岚就在旁边,正听着她父亲拨出的这通电话。
陆沉的后槽牙咬紧了。
“关于宋专家的调查,目前还在技术比对阶段。”陆沉的语速放慢了。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具体的细节和进展,按照程序,需要等秦队在专案组会议上统一汇报。我个人不负责对外同步信息。”
“程序是对的。”秦振邦说。
“按程序办。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当年那些老案子,牵扯的人多。水深。你们年轻人做事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注意分寸。”
陆沉站起身。
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
不是喊,而是让声音足够清晰地灌进麦克风,确保任何在监听这条线路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秦老。我们办案只相信物证。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证据指向哪里,我们就查到哪里。这是秦队定的规矩,也是我的底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陆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
03:12。
“好。”秦振邦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
“有原则是好事。那就这样吧。不打扰你工作了。”
通话时间跳到04:23。
秦振邦突然不说话了。
不是那种准备挂断前的自然停顿。是声音被硬生生切断的空白。
陆沉把手机贴紧耳朵。
五秒钟的死寂。
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流过耳膜的嗡嗡声。
第04:28秒。
秦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那种沉稳的节奏。
声音很轻。
像是贴着话筒,用气声挤出来的四个字。
“保护好岚岚。”
嘟——嘟——嘟——
忙音。
通话结束。
陆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了下去。
他站在桌子前。手里攥着手机。掌心出了一层冷汗。
手机震动了。
短促的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秦岚的号码。
陆沉点开。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别信。”
没有标点符号。
陆沉盯着这两个字。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他没有动。视线停留在“信”字的最后一笔上。
秦岚发这两个字的时候,是在什么状态下?
是她刚刚听完父亲套话后的警告,还是她在暗示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安全?
她说“别信”,是让他别信秦振邦的话,还是别信秦振邦这个人?
陆沉按下回拨键。
嘟声响了不到半秒。
接通了。
“喂。”秦岚的声音极低。
像是用手捂着麦克风。
背景里有医院走廊特有的回声,远处有推车滚轮碾过地砖的咔哒声。
“你刚才发的什么意思。”陆沉问。
“我爸刚才打我电话,我没接。”秦岚的语速很快,气息不稳。
“他在你那里套话。以后他再找你,直接转给我。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你在哪?”
“市三院。刚做完例行体检。”
“你听到他跟我说了什么?”
“没全听到。但我看到来电显示是他的号码打给你的之后,我就挂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线。”
“他说让我保护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原话怎么说的不重要。”秦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重要的是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打给你。宋鹤年刚走,冯可峥的线刚摸到,他就来了。太快了。”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看证据。”秦岚打断了他。
“记住我的话。别跟他聊案情。挂了。”
陆沉放下手机。
把它扔在桌上。
他重新坐回折叠椅上。
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拆了一半的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点火。
烟草的苦味渗进嘴唇。
他需要理清时间线。
下午两点半,他们在冯可峥家拿到了复印件。
三点半离开。
四点十分回到宿舍。
秦振邦的电话是四点二十五分打进来的。
从他们离开光明里到秦振邦拨出电话,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小时。
是谁把这一个小时内的事情传出去的?
是巷口那个穿黑雨衣骑电动车的人?
还是冯可峥的屋子里早就装了东西?
陆沉咬住烟嘴。牙齿在滤嘴上留下两个凹痕。
七分钟。
距离挂断秦岚电话过去了整整七分钟。
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彩信接收的震动声。
连续三次长震。
陆沉吐掉嘴里的烟。
拿起手机。
发件人:未知号码。
没有文字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加载条走了两秒。图片弹了出来。
一张照片。
像素不高,有明显的扫描颗粒感。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九十年代制式警服的男人。
站姿笔挺。
胸前的金属警号牌反着光。
秦振邦。
年轻时的秦振邦。
照片的右下角有时间戳:1994.10.17。
在秦振邦左胸口袋上方的位置,有人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圈。
圈住了警号牌的编号。
红圈的墨水颜色很深,像是刚画上去不久,边缘还有轻微洇开的痕迹。
照片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
字迹潦草,用力很重,笔尖几乎划破了相纸的表面。
“他调走的档案里少了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