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笔迹的收尾处有一个很深的顿点,墨水把相纸洇穿了一个小洞。
他把手机放下。
拉开写字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台市局配发的便携式照片打印机。
体积不大,外壳是灰白色的工程塑料,边角磨得发亮。
插上电源。开机。机器内部传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陆沉通过数据线把手机连上打印机。按下打印键。
热敏打印头在纸张上来回移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一张A4大小的彩色照片从出纸口吐出来。
像素被强行拉大后,画面布满了粗糙的色块和噪点。
但秦振邦胸前那个红色的圆圈依然清晰。
陆沉把这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平铺在桌面上。
接着,他打开桌上那个生锈的月饼铁盒。
从里面抽出冯可峥当年藏下来的那张签字页复印件。
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是彩信照片的打印件,右边是1990年的档案复印件。
宿舍里的声控灯又灭了。
陆沉没去拍巴掌触发它。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战术手电,拧开尾盖,把光柱压在极低的角度,贴着桌面平行扫过去。
光线掠过纸张表面。
他需要看清楚纤维的走向。肉眼看不够。
陆沉把手电筒立在桌角,用一本卷宗压住底座,让光束固定照射在两张纸上。
他坐回折叠椅。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闭上眼。
超感重建的边缘开始向意识深处蔓延。
太阳穴里的钝痛瞬间加剧,顺着颅骨的弧度往后脑勺扩散。
灰白色的噪点在视网膜后方炸开。
紧接着,右眼的视野里亮起了一道白光。
不是普通的光。
是手术室无影灯的强光。
冷白色,没有阴影,亮度极高,刺得人眼球发酸。
这是旧案留下的后遗症。
每次强行启动犯罪宫殿,这道光就会准时出现。
陆沉没有睁眼。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白光在右眼的视野里闪烁。
没有规律。
有时停顿两秒,有时连续闪三次。
四。五。六。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触觉和视觉的重建上。
犯罪宫殿不需要他真的看见实物。
只要他接触过、观察过那些东西,大脑就能在精神空间里把它们一比一地还原出来。
十五。十六。十七。
无影灯的闪烁频率变快了。
陆沉的呼吸开始变浅。胸腔的起伏幅度缩小到几乎看不出变化。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在精神构建的空间里,他的视角正在无限拉近。
贴向桌面。贴向那两张纸。
左边的照片打印件。
纸张的厚度在重建中被放大。
表面的纤维结构暴露出来。
横向的纹理非常密集,间距均匀。
这种纸的克重至少在120克以上。
右边的签字页复印件。
纸张薄得多。
表面光滑,纤维排列松散,纵向的拉扯痕迹明显。
这是九十年代市局档案处统一采购的标准复印纸,80克。
两种纸的材质完全不同。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无影灯的白光突然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强照射。
没有闪烁了。只有纯粹的、压倒性的白。
陆沉的右眼皮在剧烈跳动。
他没有退出去。
重建的焦点继续下移。
锁定在秦振邦胸前的金属警号牌上。
锁定在那个红色的马克笔圆圈上。
在无影灯的极端光照模拟下,红圈下方的区域被剥离了表层颜色。
墨迹的扩散形态显现出来。
红色马克笔的墨水在画上去之后,边缘应该呈现自然的毛细现象扩散。
但这张照片上的红圈边缘,墨水的渗透方向不对。
有一部分墨水是逆着纸张纹理渗进去的。
这说明红圈不是在原始照片上画的。
是在照片被扫描、修改、再打印之后,有人对着屏幕上的位置,在另一张介质上补画的。
这不是原始痕迹。是后期添加的。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陆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夹克内衬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试图把重建的焦点再往下压一层。
穿透红圈。看清底下被覆盖的原始警号编号。
数字的轮廓在强光下开始扭曲。
第一位数字像是一个3。或者是一个8。边缘模糊不清。
三十一。三十二。
第三十二秒。
无影灯的白光达到了峰值。
陆沉的大脑皮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紧接着,左腿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是发麻。
是彻底的断电。
大腿肌肉、小腿肌肉、脚踝,所有的神经信号在同一瞬间被切断。
左半边身体失去了支撑力。
折叠椅的金属腿在地面上滑了一下。
陆沉整个人向左侧栽倒。
他的肩膀先撞上了桌沿。然后是头部。
右侧颧骨磕在了写字桌掉漆的木角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折叠椅翻倒在地。
陆沉摔在水泥地面上。
左臂压在自己失去知觉的左腿上。
没有任何痛觉反馈。
桌上的手电筒被撞歪了。
光柱打在天花板上,照亮了墙皮脱落的缝隙。
走廊里的脚步声瞬间响起。
很重。很快。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直接撞开的。
邵可从站在门口。
手里还攥着那根战术甩棍,已经甩开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陆沉,立刻收回甩棍,插回后腰。两步跨过来。
单膝跪地。
一只手托住陆沉的后颈,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腋下。
发力。把陆沉从地上架了起来。
重新放回翻正的折叠椅上。
陆沉的右侧颧骨上有一道红印。正在迅速肿胀。
他的眼睛闭着。
呼吸急促。气管里的杂音比下午更重了。
邵可从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夹克里头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哥。”邵可从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睁开眼。
左眼正常睁开。
右眼睁开的速度慢了半拍,瞳孔还没有完全适应室内的暗光。
他抬起右手。手指还在抖。
指着桌面上并排的两张纸。
“照片是伪造的。”
陆沉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去的。
“有人想让我怀疑秦队父亲。”
邵可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桌面上,打印的照片和复印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手电筒的光柱偏在一旁,照不到纸面。
“怎么看出来的?”邵可从问。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用力掐着自己的左大腿。指甲陷进肉里。
过了十几秒,左腿的脚趾动了一下。
神经信号正在缓慢地重新连接。那种针刺般的麻木感开始往上爬。
他没说出口的是后半句。
伪造者知道他能看出纸张的差异。
对方知道他会用超感重建去对比纸张纹理。
知道无影灯闪回会在他进入犯罪宫殿时出现。
知道他能在强光模拟下看穿墨水扩散的异常。
这张照片不是发给普通警察的。
是专门发给他的。
是一个了解他所有底牌的人,故意扔到他面前的诱饵。
目的是什么?
让他怀疑秦振邦?
还是让他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彻底崩溃?
陆沉停止了掐腿的动作。
手掌垂落在身侧。指尖碰到地面,水泥地的凉意顺着指腹传上来。
“你刚才用了那个能力。”邵可从说。
不是疑问句。
他看着陆沉苍白的脸和额头上的冷汗。
“我说过多少次,这东西不能连着用。下午在冯可峥家你已经起过一次反应了。”
“不用不行。”陆沉说。
他试图站起来。左腿撑了一下,膝盖打了个软。
邵可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椅子上。
“别动。坐着。”
邵可从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手电筒,把光柱重新对准陆沉的脸。
“头磕哪了?我看看。”
光柱扫过陆沉的右侧颧骨。
红肿的面积比刚才大了一圈。
表皮没有破,但底下的毛细血管肯定裂了。
邵可从把光柱往下移了一点。避开陆沉的左眼,停在右眼的位置。
“眨眼。跟着光动。”
陆沉没有动。
邵可从的手指在手电筒尾部微调了一下角度。
自然光从走廊坏掉的声控灯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加上手电筒的侧光。
邵可从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陆沉的右眼。
瞳孔没有在收缩。也没有在扩张。
它在循环。
收缩。停顿。扩张。停顿。再收缩。
邵可从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七秒的时候,瞳孔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收缩到扩张的循环。
然后重新开始。
间隔极度稳定。误差不超过半秒。
这不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人在受到光线刺激时,瞳孔会收缩并保持。
不会像机械钟表一样来回往复。
邵可从关掉了手电筒。
宿舍里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在暗光环境下,那个七秒一次的循环依然在继续。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邵可从。
“怎么了。”
邵可从把手电筒揣回兜里。
他看着陆沉那只不断重复着收缩与扩张的右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