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邵可从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起伏。
他没有再去摸手电筒。而是直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嘟声响了两下就接通了。
“苏医生。市三院急诊。对,我是邵可从。陆哥的眼睛出了点状况。瞳孔在按固定频率缩放。七秒一个循环。对,不是外伤引起的。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
邵可从把手机塞回裤兜。
走到陆沉身侧,弯腰,一条胳膊穿过他的腋下,另一条托住后背。
“能走吗。”
“左腿还有点麻。撑得住。”陆沉说。
邵可从没接话。直接发力,把人从折叠椅上拽了起来。
陆沉的左膝盖弯了一下,随即绷紧。脚底踩实了水泥地面。
邵可从松开手,退后半步。盯着他的步伐看。
陆沉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步幅比平时小,但重心稳住了。
“走吧。”陆沉拉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脚下亮起。昏黄的光打在剥落的墙皮上。
下午五点四十分。市三院急诊科二楼。
苏婉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婉已经戴好了额戴式眼底镜。
她没让陆沉坐下。直接指了指检查床。
“躺上去。下巴搁在托架上。”
陆沉照做。
金属托架很凉。表面有一层消毒酒精挥发后留下的涩感。
苏婉拉过滑轮凳,坐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她能闻到陆沉夹克上陈旧的烟味,以及底下盖着的一层冷汗的酸气。
“睁眼。看正前方那个红点。不要跟着我的手动。”
苏婉打开了眼底镜的光源。
一束极细的黄绿色光柱打进陆沉的右眼。
瞳孔立刻开始反应。
收缩。停顿。扩张。停顿。再收缩。
苏婉的手指停在调节焦距的旋钮上。
她没有说话。
诊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七秒。瞳孔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循环。
苏婉关掉光源。把眼底镜推到额头上。
她摘下医用手套,扔进旁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橡胶砸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过滑轮凳,面对着陆沉。
表情很平。但下颌线绷紧了。
“这不是眼内血肿。”苏婉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死。
“虹膜括约肌和开大肌的交替痉挛,不受光照强度控制。是神经或者血管问题。必须做脑部CT。”
陆沉从托架上抬起头。
坐直身体。
“不行。”他说。
“现在是办案关键期。我手头有几条线正在收网。没有时间躺在机器里转圈。”
苏婉看着他。
没有劝。没有解释病理机制。
她直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拇指悬在拨号键盘上。
“那我打给秦岚。让她来劝你。”
陆沉的肩膀肌肉瞬间收紧。
夹克的布料被撑出几道褶皱。
“别打。”
“那你躺回去做CT。”苏婉的手指没有离开屏幕。
陆沉沉默了三秒。
“邵可从全程陪同。”他偏过头,看向站在诊室门口的保安。
“机器运转的时候,他必须在扫描室的玻璃窗后面看着我。一步不能离。”
苏婉把手机收回口袋。
“可以。去缴费。加急。”
下午六点一刻。放射科一楼。
CT室的铅门很重。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陆沉躺在狭窄的检查床上。
硬质塑料床板硌着脊背。
技师在他的头部两侧塞了两个海绵垫,用绑带固定住额头。
“闭上眼睛。不要吞咽。不要动。听到指令再呼吸。”
机器启动。
巨大的环形机架开始旋转。
嗡嗡的低频震动顺着床板传进陆沉的颅骨。
他闭着眼。
黑暗中没有无影灯的白光。
只要他不主动开启超感重建,那道光就不会出现。
但他的大脑没有停。
机架每旋转一圈需要两秒。
他在心里默数圈数。同时把今天下午获取的所有信息摊开在脑子里。
宋鹤年接管市局地下证物室已经是第三天。
按照省厅的旧档销毁流程,超过二十年的非核心物证,经过专家鉴定签字后,会进入集中销毁程序。
蜡块。那些封存着九十年代组织切片的石蜡包埋块。
如果宋鹤年要动手,不会等太久。
三天是极限。再拖下去,专案组随时可能申请重新调阅。
今晚。或者明早。
这是宋鹤年唯一的时间窗口。
机架转到第十五圈。
陆沉的呼吸频率保持在每分钟十四次。
他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老洪。
老洪是当年法医中心的冷库管理员。
九八年下岗后一直在旧城区倒腾二手冰柜。
那些蜡块如果在转移过程中需要冷链保存,整个汉江市能避开监控、且具备专业冷冻条件的私人通道,只有老洪手里那条废弃的肉联厂运输线。
第三十圈。
扫描结束。
机架停止旋转。
“可以动了。慢慢起。”技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陆沉睁开眼。
左眼正常。右眼的视野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灰白色的噪点。很快散去。
他解开绑带。坐起来。
邵可从推开门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拧开盖子递过去。
陆沉接过来。
喝了一口。
水很凉。
顺着食道滑下去,胃壁收缩了一下。
晚上七点整。苏婉的诊室。
灯箱亮着。
两张黑白的CT胶片夹在上面。
苏婉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笔尖点在右侧胶片的中下部。
“枕叶供血血管有局部狭窄。”
她的笔尖沿着一条灰白色的管状阴影划了一下。
“这里。大脑后动脉的分支。管腔变窄了至少三分之一。可能是血管痉挛,也可能是微小血栓形成初期。”
苏婉转过身。把记号笔扔在桌上。
“这种程度的狭窄,加上你瞳孔的节律性异常。说明脑干或者枕叶的神经传导通路正在受到压迫。随时可能出现大面积缺血。”
她看着陆沉。
“需要住院观察。静脉滴注抗凝药。不能再熬夜。不能再过度用脑。”
陆沉坐在滑轮凳上。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给我开点血管扩张药就行。”
“你听不懂我的话?”苏婉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听得懂。”陆沉说。
“但我现在不能住院。给我开尼莫地平。口服的。一天三次那种。”
苏婉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在找死。”
“我在赶时间。”陆沉站起身。
椅子往后滑了半步,轮子在地砖上滚出一段短促的声音。
“开药吧。苏医生。出了事我自己担。”
苏婉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处方笺。
拔开笔帽。
写字的声音很用力,笔尖划破了纸面。
撕下来。拍在桌上。
“尼莫地平片。一天三次。一次三十毫克。饭后吃。”
她没看他。
“吃完这盒如果症状没缓解。你就准备写遗书吧。”
陆沉拿起处方笺。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
“谢了。”
他走向门口。邵可从已经拉开了门。
“等一下。”苏婉在背后说。
陆沉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的右眼。以后别再强行刺激它了。我不知道你在用什么方法查案。但那条血管如果再痉挛一次。你就再也看不见东西了。”
陆沉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比刚才更浓了。
晚上七点十五分。
陆沉走在前面。邵可从跟在后面两步的位置。
快到电梯口的时候,陆沉突然停下。
“我去趟厕所。”
邵可从点头。靠在电梯旁的墙上。
陆沉推开男卫生间的门。
里面没人。排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
他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
马桶盖上有一层灰。他没坐。站着。
从裤子暗袋里摸出那部按键机。
翻盖打开。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
进入加密分区。新建信息。
收件人:老洪。
手指在数字键上快速按压。按键发出的滴滴声被排风扇的噪音盖住。
“今晚十点,老地方,带冷藏箱。”
十二个字。
检查了一遍。按下发送键。
进度条走完。显示发送成功。
陆沉没有退出界面。
他长按删除键。光标选中这条已发送记录。确认删除。清空回收站。
合上翻盖。塞回暗袋。
冲了一下马桶。水龙头打开。洗了手。甩干。
推开门走出去。
邵可从还在原位。姿势没变。
两人下楼。穿过门诊大厅。
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秋傍晚的凉意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天际线压在汉江市新旧城区交界的建筑轮廓上。
光线是浑浊的橘红色。
陆沉迈出大门。
脚步顿了一下。
幅度极小。只是右脚落地时,脚跟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马路对面。大约四十米外。
一家报刊亭。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
报刊亭旁边的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人。
马藤。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子竖着。
他手里举着一部手机。横屏。
镜头的方向正对着医院大楼的出口。正对着刚走出来的陆沉。
夕阳的角度很低。光线贴着地面扫过去。
打在马藤手机背面的摄像头玻璃上。
反光闪了一下。
很短。
陆沉收回视线。没有转头。没有改变步频。
他径直朝停在台阶下的捷达车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