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可从拧动钥匙,捷达车的发动机抖了两下才稳住怠速。
“别直接回宿舍。”陆沉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绕旧城区。三圈。”
邵可从没问为什么。挂挡,松离合,车子汇入车流。
第一圈走的是建设路。
九十年代修的双向四车道,现在坑洼不平,底盘时不时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
陆沉看着右侧后视镜。
马藤没有跟上来。
但四十米外那个反光点太刻意了,宋鹤年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第二圈拐进纺织厂后街。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被梧桐树叶挡住大半的光。
邵可从把车速压到二十码。
陆沉降下车窗两指宽的缝隙。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下水道的腥气。
他侧过头,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
一辆出租车,一辆电动车。
没有灰色的夹克。
第三圈回到肉联厂旧址外围。
晚上九点四十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靠边停。”陆沉说。
车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岔道口。
陆沉推开车门。
左腿踩在地面上时,膝盖深处传来一阵酸胀。
下午超感重建留下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
尼莫地平的药效正在血管里扩散,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你在这儿等我。”陆沉关门前压低声音,“如果我十二点前没出来,或者我没按约定路线走,你把车开走。去市局找秦岚。”
邵可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陆哥,你的眼睛——”
“照做。”
车门关上。陆沉拉紧夹克的拉链,转身走进黑暗里。
废弃肉联厂的大门早就拆了,只剩两根水泥柱子立在荒草里。
陆沉没有走正门。
他沿着围墙根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处塌陷的红砖墙前停下。
拨开半人高的枯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钻进去之后,气味变了。
初秋夜风的凉意被隔绝在外。
空气变得沉闷、潮湿。
氨水的刺鼻味道直冲鼻腔,底下垫着一层厚重的铁锈味。
这是老冷库特有的味道。
九十年代用来制冷的液氨管道虽然早就停了,但残留在墙体和土壤里的化学物质二十年都没散干净。
陆沉放慢脚步。
胶底鞋踩在碎玻璃和煤渣混合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控制着力道,让鞋底平贴着地面滑过去,避免发出脆响。
四周是巨大的混凝土建筑轮廓。
以前分割车间、排酸间、速冻隧道的厂房连成一片,像一具趴在地上的庞大骨架。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
陆沉停在三号冷库的卸货平台下方。
这里有一台报废的传送带,金属履带已经锈成了一整块。
他蹲下来,后背贴着水泥柱。
等待。
十点整。
左侧三十米外的一扇生锈的铁皮门动了。
没有声音。合页显然提前上过油。
一个矮胖的轮廓从门缝里挤出来。
手里推着一个东西。
四个橡胶轮子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滚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老洪穿着一件沾满动物毛发的防水围裙,头上戴着一顶起球的毛线帽。
他推着的那台设备体积不大,大约半个办公桌大小,外壳是医用级别的白色工程塑料,边角包着防撞铝合金。
箱体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动物病理样本。
老洪把冷藏箱推到传送带的阴影里。停住。
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推车把手上。
陆沉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步幅很小,频率很快。
走到老洪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下。
老洪抬起头。脸上的横肉在暗光中看不出表情。
“温度恒定零下二十。”老洪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把音量压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范围。
“蓄电池能撑八小时,够吗?”
陆沉没接话。他蹲下身,打开冷藏箱的顶盖。
一股白色的冷气瞬间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
睫毛上立刻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从口袋里摸出战术手电,没开强光,只按了一下尾部的微光模式。
幽暗的光晕照亮了箱体内部。
内壁是不锈钢材质。
没有结霜。
说明制冷系统运行平稳,温控模块在工作。
角落里固定着一个机械式温度计。
红色的指针稳稳地停在零下二十度的刻度线上。
没有抖动。
陆沉伸手摸了一下箱盖边缘的硅胶密封条。
手指顺着凹槽划了一圈。
橡胶质地柔软,没有老化开裂的迹象。
按压下去有弹性,回弹迅速。
密封性没问题。那些蜡块放进去,八小时内不会有任何温度波动。
他合上盖子。
扣紧两侧的金属锁扣。
咔哒两声,被远处一台还在运转的废弃排风扇的低频噪音盖住了。
陆沉站起身。手伸进夹克内侧口袋。
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大约一指。里面是现金。
他递过去。
老洪伸出右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泥。
指尖刚碰到信封的边缘。
老洪的动作突然定住了。
他的手腕猛地向上翻了一下。掌心朝外。这是一个极其短促的手势。
闭嘴。别动。
陆沉的呼吸瞬间切断。肺里的气被强行锁在胸腔里。
声音是从右后方传来的。大约五十米外。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
铁门被推开。
合页缺油的那种干涩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脚步声。
皮鞋。硬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脆。嗒。嗒。嗒。
步频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实。
不是巡逻保安那种拖沓的步伐。
是有人在刻意搜索某个区域。
马藤。
陆沉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判断。
医院门口那个反光是故意的。
马藤知道他发现了跟踪,所以干脆拉开距离,不跟车,而是直接推算他的目的地。
整个汉江市能满足冷链转移条件且避开监控的地方不多。
废弃肉联厂是其中之一。
不能跑。跑动会制造更大的声响。
陆沉一把抓住冷藏箱的把手。发力。
橡胶轮子转动。
他把箱子推向左侧十米外的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那是以前的速冻隧道。
隧道里没有灯。墙壁上挂着厚厚的冰霜融化后留下的水垢。
陆沉把冷藏箱推进去。轮子碾过地面的积水,发出细微的水声。
他松开手。转身。
控制室在隧道入口的右侧。
一个用铁丝网隔出来的小隔间。
玻璃早碎了,只剩下铁框。
陆沉闪身钻进控制室。蹲下。身体缩在废弃的操作台下面。
操作台的铁皮挡板刚好挡住他的上半身。
他闭上眼睛。控制呼吸。
吸气三秒。停顿两秒。呼气四秒。
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但他强迫自己的胸腔起伏降到最低。
外面的脚步声在靠近。
嗒。嗒。嗒。
声音从卸货平台的方向传过来。经过了老洪刚才站的位置。
老洪不见了。
这个在旧城区倒腾了二十年二手冰柜的老头,对这片废墟的每一块砖都比对自己家还熟。
他在发出警告的瞬间就已经撤了。
脚步声继续向前。
进入了三号冷库的主通道。
距离陆沉藏身的控制室大约二十米。
停住了。
皮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陆沉睁开眼。
透过操作台底部的缝隙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纯粹的黑暗。
听觉被无限放大。
他能听见那个人呼吸的声音。
通过鼻腔吸气,略带杂音。
可能是鼻炎,也可能是抽烟太多。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
一分钟。
两分钟。
那个脚步声没有再移动。
就停在主通道的中央。
像是在环顾四周。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暴露出来。
陆沉的左腿开始发麻。
蹲姿压迫了神经。
他没动。
指甲掐进大腿外侧的肉里。
用痛觉对抗麻木感。
两分十秒。
皮鞋转了一个方向。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脚步声重新响起。
由近及远。朝着肉联厂后门的方向走去。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远处的风声彻底吞没。
陆沉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又等了整整五分钟。
直到确认周围除了风声和排风扇的震动外没有任何动静。
扶着操作台的边缘站起身。
左腿的血液重新流通,针扎一样的感觉顺着小腿往上爬。
他走出控制室。摸黑找到速冻隧道里的冷藏箱。
握住把手。推出来。
老洪不在。交接已经完成,钱也给了。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陆沉推着冷藏箱,避开主通道,沿着厂区北侧的排水沟边缘往后巷走。
轮子在湿滑的地面上偶尔打滑,他用身体的重量压住把手,保持平衡。
后巷的尽头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没有熄火。
排气管吐着淡淡的白烟。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邵可从的眼睛在暗处反着光。
陆沉把冷藏箱推到车尾。拉开面包车的后备箱门。
把箱子抬上去。不锈钢内壁碰撞车厢底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扯过后座上的一条军绿色毛毯,展开,严严实实地盖在冷藏箱上面。
毛毯的边缘塞进箱体底部,确保从任何角度看过去,这都只是一堆杂物。
关上后备箱。
陆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
他掏出那部按键机。翻盖打开。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下巴上的汗渍。
进入加密分区。新建信息。
收件人:秦岚。
手指按下数字键。
“设备到位,明早八点证物室见。”
发送。进度条走完。
“开车。”陆沉合上手机。
邵可从挂挡。
松手刹。
面包车缓缓驶出后巷。
轮胎碾过地上的积水,水花溅在路边的杂草上。
巷子很窄。两侧是废弃厂房的高墙。
车开出巷口,汇入外面的马路。
陆沉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右侧的后视镜。
镜子里映着巷口的画面。路灯的光勉强照到巷子深处的三分之一。
就在面包车转弯的瞬间。
后视镜的画面边缘。
冷库区那扇半开的铁门后面。
亮了一下。
一块长方形的冷白色光斑。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熄灭。
手机屏幕的光。
马藤没有离开。
他根本没有从后门走出去。
那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是踩在不同材质的地面上伪造出来的回音。
他一直站在铁门后面。
陆沉盯着后视镜里重新陷入黑暗的巷口。
“别减速。”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