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邵可从挂挡,松手刹,面包车缓缓驶出后巷。
同一时间,市三院地下负一层。
秦岚推开通往停尸房的防火门。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几根在头顶发出低频的电流声,光线发青。
空气温度比上面低了至少五度。
福尔马林和来苏水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黏在黏膜上散不掉。
叶小舟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程塑料箱。
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刑警。
没出声。
脚步压在胶底鞋里,只有鞋底接触水磨石地面的轻微粘滞声。
“图纸上看,第三停尸柜正下方是承重墙死角。”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回音。
“九八年改造的时候,这里加过一层隔音棉。如果下面有空间,热成像能扫出来。”
叶小舟没说话。拉开黑色工程箱的拉链。
取出一台手持式热成像仪。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幽绿色的光。
四个人停在第三停尸柜前。
不锈钢柜门表面结着一层极薄的水雾。
叶小舟单膝跪地。把热成像仪的镜头对准地面。
手指拨动焦距旋钮。
屏幕上的色块开始变化。
蓝色代表低温,红色代表高温。
大面积的蓝绿色中,有一块区域的颜色不对。
在第三停尸柜正下方的地砖接缝处,一团暗红色的光斑正在缓慢扩散。
边缘呈现不规则的锯齿状。
“有热源。”叶小舟盯着屏幕。
“面积大概六十乘四十厘米。温度比周围高出四度左右。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按住画面冻结键。
“温度在波动。不是管道漏水或者地暖残留。是持续运转的设备。压缩机在工作。”
秦岚蹲下来。手掌平贴在那块地砖上。
隔着橡胶手套,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
频率很规律。
两秒一次。
制冷设备的压缩机启停周期。
“撬开。”秦岚站起身。退后半步。
叶小舟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根扁平的钛合金撬棍。前端呈鸭嘴状。
他把撬棍尖端插进地砖的十字接缝里。
双手握住尾端,身体重心下压。
发力。
水泥砂浆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被放大了数倍。
一块六十厘米见方的防滑地砖被整块掀起。
翻过来扣在旁边。
背面沾着发黑的粘合剂。
地砖下面不是水泥找平层。
是一块铁板。
表面布满红褐色的氧化层。
锈蚀程度很深,但中心位置被人用机油擦过,露出灰黑色的金属底色。
铁板右侧焊着一个锁具。
不是电子锁。
是一个老式的黄铜机械密码锁。
四个数字拨轮。
表面包浆很重,说明经常有人转动它。
秦岚刚要弯腰去看拨轮上的磨损痕迹。
右侧阴影里突然传出布料摩擦的声音。
很快。
一个人影从第四停尸柜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冲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穿着软底布鞋。
钟有堂。
证物室的老管理员。
平时总是佝偻着背、走路拖沓的干瘦老头,此刻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缓。
他右手反握着一把东西。
灯光打在上面。反光。
解剖刀。十号刀片。刃口极薄。
刀尖直奔秦岚的颈侧。距离不到一米。速度极快。
秦岚的重心还在前倾的状态。来不及后退。
她的左手本能地抬起去挡。
风声从侧面切进来。
叶小舟没有站起来。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左腿为轴,右腿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鞋底精准地砸在钟有堂的右脚踝骨上。
骨头碰撞的闷响。
钟有堂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右侧倾倒。
手里的解剖刀划偏了方向。
刀刃贴着秦岚夹克领口的布料擦过去。
割断了最外层的一根尼龙线。
钟有堂的后背重重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声。
解剖刀脱手。
在水磨石地面上滑出两米远,撞在墙根的铁皮踢脚线上,发出一声脆响。
秦岚没有停顿。
她跨前一步。右脚军靴的鞋底直接踩在钟有堂的右手腕关节上。
往下压。
钟有堂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彻底松开。
“别动。”秦岚说。声音不大。没有起伏。
后面的两名刑警已经扑上来。
一左一右压住钟有堂的肩膀和另一条胳膊。
膝盖顶住他的后背。
钟有堂的脸贴在地面上。颧骨被挤压变形。
他没有挣扎。喉咙里发出一种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接着他开始吼。声音嘶哑。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
“你们不能进去!里面都是按规定该销毁的!”
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到地砖上。眼球充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秦岚低头看着他。
鞋底没有离开他的手腕。
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踩在桡骨茎突的位置。
只要再加一点力,骨头就会错位。
“谁的规定?”秦岚问。
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宋鹤年个人的规定。还是旧案复核委员会的规定?”
钟有堂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不说话了。胸腔剧烈起伏。
秦岚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的铁板。
“破拆。”她对叶小舟说。
叶小舟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从工程箱里拿出一把便携式液压钳。橘红色的外壳。重约八公斤。
他把液压钳的剪切口卡在黄铜密码锁的锁梁上。
双手握住把手。交替施压。
液压油在管路里流动的声音很沉闷。
黄铜材质在巨大的压强下开始变形。先是凹陷。然后断裂。
锁梁断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叶小舟放下液压钳。双手抠住铁板边缘的凹槽。
发力往上掀。
合页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铁板被翻开九十度。
靠在旁边的停尸柜上。
一股气味涌出来。
不是停尸房常有的那种混合着防腐剂的冷气。
是高浓度福尔马林的味道。
刺鼻。
辣眼睛。
甲醛气体接触到眼结膜,立刻产生灼烧感。
秦岚眨了一下眼。眼泪生理性地分泌出来。
她拔出战术手电。按下尾部开关。强光模式。
白色的光柱打进黑洞洞的入口。
下面是一段垂直的铁爬梯。大约两米深。
光柱继续往下探。照到底部。
地面铺着防静电胶垫。
胶垫上整齐地码放着东西。
透明收纳箱。工业级加厚材质。带密封盖。
不是一个两个。
一排接一排。横竖对齐。间距一致。
秦岚移动手电的光圈。从左扫到右。
至少四十个。
每个箱体表面都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标签纸。
字迹是打印的。宋体。
编号格式很熟悉。年份加上案件流水号。
98-014。
02-037。
05-112。
有些标签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有些还很新。
秦岚关掉手电。
停尸房里重新陷入昏暗。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钟有堂。
“搜身。”
一名刑警腾出一只手。从钟有堂的裤腰带上扯下一个物件。
一串钥匙。
递到秦岚手里。
金属碰撞的声音。
秦岚走到走廊的灯管底下。摊开手掌。
一共七把钥匙。
大小不一。材质不同。
有两把是老式的十字防盗门钥匙。
一把是普通的挂锁钥匙。
一把是文件柜的梅花锁钥匙。
还有三把形状很特殊。
圆柱形。
顶端带有复杂的齿槽结构。
其中最小的一把,长度不到三厘米。
尾部带着一个微小的气压阀门接口。
秦岚把这串钥匙平放在掌心。
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
关闭闪光灯。把ISO调高。
对着掌心拍了一张照片。对焦清晰。每一把钥匙的齿痕都能看清。
退出相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选择联系人:陆沉。
点击添加图片。选中刚才那张照片。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秦岚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找到暗室,钥匙种类显示可能有分格存储区。”
发送。
进度条走完。显示已送达。
秦岚把手机塞回战术背心的胸袋里。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敞开的铁板入口。
福尔马林的气味还在往外溢。
底下的空间比预想的要大。
那些收纳箱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
更深处手电光没有完全照透的地方,似乎还有隔断。
钟有堂还在地上喘气。
不再喊叫了。
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入口。
眼神里有恐惧。
秦岚走到爬梯边缘。
军靴的鞋尖抵住第一级铁踏板。
准备下去。
战术背心胸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短促的两下。
秦岚停下动作。把脚收回来。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陆沉的回复。
只有两行字。
“先别进,钥匙串里最小那把是气压锁专用,下面可能有负压或气密空间,等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