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盯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按住锁屏键,屏幕暗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地上的钟有堂。
老头不再挣扎了,脸贴着水磨石地面,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
两名刑警压着他的肩膀,膝盖顶在他的后背上,制服的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都别动。”秦岚说。
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轻,但频率极快。
没有停顿,没有试探,直奔停尸房的方向。
陆沉出现在灯管发青的光晕里。
夹克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额角有汗,顺着下颌线滴在领口上。
左腿落地的瞬间,膝盖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减速,直接走到铁板掀开的入口边缘停下。
秦岚把手掌摊开,递过去。
七把钥匙躺在她的掌心。
金属表面沾着一点汗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微光。
陆沉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钟有堂,又看了一眼敞开的入口。
福尔马林的气味正在往上涌,浓度比刚才更高了。
底下那台压缩机还在工作,两秒一次的震动通过脚底的水磨石地砖传上来,震感微弱但持续。
他伸出手,把那串钥匙拿起来。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陆沉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钥匙环,将其余六把拨到一边,单独拎出最小的一把。
长度不到三厘米,圆柱形柄部,顶端是复杂的齿槽结构。
他把钥匙凑近眼前。
走廊里的灯管闪烁了一下。电流声变大。
就在这一瞬间,陆沉的右眼瞳孔猛地收缩。
一道白光毫无预兆地从视网膜深处炸开。
不是灯光,不是反光,是从视神经内部直接生成的强光。
亮度极高,色温偏冷,带着手术室无影灯特有的那种没有阴影的死白。
白光占据了整个右侧视野。
持续时间不到一秒,但视觉残留极其强烈。
陆沉的呼吸断了一拍。
他没有闭眼。
眼皮强行撑开,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因为血压的瞬间升高而充血。
白光消退。
但视觉干扰没有结束。
他低头看手里的钥匙。
右眼的单侧视觉里,黄铜钥匙的边缘出现了重影。
一条实线,旁边跟着一条半透明的虚线,两条线之间错开了大约两毫米的距离。
这是超感重建过度消耗精神力后的典型后遗症。
下午在废弃肉联厂外围的那次短暂重建,加上连夜转移冷藏箱的疲劳,让神经系统的代偿机制彻底崩溃了。
尼莫地平压不住这种级别的血管痉挛。
陆沉闭上眼睛。
吸气三秒。停顿两秒。呼气四秒。
横膈膜下降,肺泡扩张。
他强迫心率从每分钟一百一十次往下压。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颈动脉的搏动肉眼可见。
五秒钟。
他重新睁开眼。
右眼的重影还在,但虚线的透明度增加了,干扰程度降到了可以忍受的范围。
他的拇指指腹摩挲过那把小钥匙的柄部。
触感不对。
圆柱形的表面上有一处极浅的凹陷。
他把钥匙翻转过来,迎着灯管的光。
柄部侧面刻着一个图标。
线条极细,如果不是用指腹去摸,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一个圆圈,中间一个向下的箭头,两侧各有一条短横线。
微型气压阀标识。
专业医用负压储藏室的标配锁具。
九十年代末只有省级以上的疾控中心和高危病理实验室才会配备这种东西。
市三院的地下停尸房里,不该出现这种级别的硬件。
陆沉抬起头。视线越过秦岚的肩膀,看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下面至少两层。”他说。
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在控制声带的震动幅度,避免暴露自己此刻的生理状态。
“上层常温存储,就是手电照到的那些收纳箱。下层负压冷藏,用来保存对温度和气压要求极高的生物样本或者易挥发物证。中间有气密隔断。这把钥匙就是用来开隔断门上的气压平衡阀的。”
秦岚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的右眼上。
瞳孔大小不对称。右侧比左侧大了一圈。
她没有问。
陆沉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钟有堂。
老头正死死盯着他。眼角的肌肉在抽搐,嘴角挂着一丝黏稠的唾液。
“下层负压室入口在哪?”陆沉问。
钟有堂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气音。
像是在笑。
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发黄的牙床。
“宋老师说对了。”钟有堂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气管里硬挤出来的。
“你眼睛果然有问题。闪光的时候连钥匙都拿不稳吧?我看得很清楚。你的右手刚才抖了一下。”
陆沉的手指确实收紧了。钥匙的金属边缘硌进指腹的肉里。
他没有反驳。
秦岚的动作比他更快。
战术背心右侧的枪套搭扣弹开。
拔枪。
上膛。
动作连贯,没有任何多余的发力。
格洛克19的枪口直接抵在钟有堂的额头正中央。
金属接触皮肤的闷响。
钟有堂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瞳孔瞬间放大。
额头上的皮肤被枪口压出一个圆形的凹陷,周围的血液被挤开,泛出一圈苍白的印记。
“我问你话,你回答。”秦岚的声音没有起伏。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伸进去。
但枪管的轴线完美对准了额骨的薄弱点。
“再说一句废话,我让你这辈子都不用开口了。”
钟有堂的胸腔停止了起伏。他屏住了呼吸。
两名压着他的刑警同时往后缩了半寸。
他们认识秦岚。
知道这个女人扣扳机的时候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的审批。
沉默持续了四秒。
钟有堂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停尸房里异常清晰。
“铁门进去后,左手边墙上有个暗扣。”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有刚才的挑衅,只剩下纯粹的生理性恐惧导致的颤抖。
“按下去之后,地面的防静电胶垫会往两边退,下面是升降板。能通到第二层。”
他停顿了一下。眼球快速转动,看了一眼秦岚的枪口,又收回来。
“但下去需要密码。电子面板控制的。我不知道密码。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负责上面这层的登记和清理。下面的东西,宋老师从来不让我碰。”
秦岚没有收枪。枪口依然顶着他的额头。
她偏过头,看向陆沉。
陆沉没有看她。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脚步声很快。
叶小舟站在防火门旁边,手里还提着那个黑色的工程塑料箱。
他看到陆沉走过来,本能地侧身让开半步。
陆沉没有出停尸房。他走到走廊拐角的一个消防栓箱前停下。
这个位置不在停尸房的监控死角内,但距离入口有十五米远。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不是刚才发短信用的按键机,是一部带物理全键盘的定制终端。
翻开盖子。屏幕亮起。
他输入了一串指令。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
三十秒后,进度条走完。
陆沉合上手机。塞回口袋。
他走回停尸房。
步伐比刚才稳了。
右眼的重影依然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双轨视觉。
大脑自动过滤掉了那条半透明的虚线,只提取实线部分的图像信息。
他走到秦岚身边。
“枪收起来。”他说。
秦岚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他说的密码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现在不重要。”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负压层的气密隔断一旦断电超过十分钟,内部的压力差会导致密封条变形。如果里面有东西,要么氧化,要么泄漏。我们没时间跟他耗。”
秦岚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
枪口离开钟有堂的额头。退后半步。关保险。插回枪套。扣好搭扣。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陆沉弯下腰。
他刚才推进停尸房的那个冷藏箱停在第三停尸柜的侧面。
军绿色的毛毯还盖在上面。
他一把扯掉毛毯。露出白色工程塑料的外壳。
双手握住箱体两侧的把手。发力。
八公斤的重量。
他提起来的时候,左腿膝盖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骨膜摩擦的感觉。
他没停。
提着冷藏箱走到秦岚面前。
“拿着。”
秦岚没有伸手。
“我下去,你守在上面。”陆沉说。
他的视线平视着秦岚的眼睛。
右眼的瞳孔依然偏大,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明显。
“如果我三十分钟没上来,或者你收到紧急信号,立刻带箱子撤离。不要等我。不要派人下来找。”
他松开一只手。指了指冷藏箱不锈钢内壁包裹的空间。
“里面的玻片比我的命重要。”
秦岚盯着他。
五秒。
她伸出双手,接过了冷藏箱的把手。
工程塑料外壳的温度很低。
零下二十度的冷气透过材质传导出来,隔着战术手套也能感觉到冰意。
秦岚把箱子放在脚边。手没有离开把手。
陆沉转过身。
走向那个敞开的铁板入口。
他没有用手电。
左脚踩上垂直铁爬梯的第一级踏板。生锈的金属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身体下沉。头部没入地表以下的黑暗。
福尔马林的气味瞬间浓烈了三倍。
甲醛气体刺激着鼻腔黏膜,眼泪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
他眨了一下眼,继续往下。
两米深的爬梯。到底。
鞋底踩在防静电胶垫上。没有声音。
战术手电按下尾部开关。微光模式。
幽暗的光晕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和秦岚之前看到的一样。
透明收纳箱整齐排列。
标签纸上的编号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陆沉没有看那些箱子。
他转向左侧。
手电光打在墙面上。水泥墙面刷着灰色的防潮漆。
他的手背贴着墙壁,从左向右滑动。指尖感受着漆面的纹理。
滑到距离入口大约一米二的位置。
指尖的触感变了。
一块大约两指宽的长方形区域,漆面比周围光滑。
没有灰尘附着。
说明经常有人按压这里。
暗扣。
陆沉收回手。
大拇指对准那块光滑的区域。
按下去。
机械结构咬合的咔哒声。很轻。
紧接着是液压泵启动的低频嗡鸣。声音从脚底传上来。
防静电胶垫开始移动。
以他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左右两块胶垫沿着隐藏的轨道向两侧平滑退去。
没有摩擦声。
轨道保养得很好。
胶垫完全退开。
露出下方的结构。
一块与地面齐平的钢板。钢板上焊着防滑纹路。
钢板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向两侧无声滑开。
一股气流涌上来。
不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是极度干燥、冰冷的空气。
带着臭氧发生器运转后特有的那种类似雷雨过后的气味。
负压环境。
陆沉低下头。
手电光打进裂开的缝隙。
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
不锈钢材质。
每一级踏板的边缘都包着荧光条。
阶梯很长。光线打不到底。
但在阶梯的尽头。
大约十几米深的地方。
隐约透出一团光。
不是应急指示灯的红光。
是冷白色的光。
亮度很高。色温极高。没有阴影。
手术无影灯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