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冷白色的光晕在十几米深的阶梯尽头悬着,没有温度,没有阴影,像一块死人的骨头贴在视网膜上。
陆沉的左脚踩上第一级不锈钢踏板。
鞋底接触金属的瞬间,防滑纹路硌进橡胶底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
他的重心往下压了半寸,膝盖深处的骨膜再次传来一阵钝痛。
他没停,右脚跟上。
第二级。
右眼深处毫无预兆地炸开一道白光。
不是反光。
是从视神经内部直接生成的强光信号。
亮度极高,色温偏冷,带着手术室无影灯特有的那种没有阴影的死白。
白光瞬间占据了整个右侧视野,把左侧微弱的荧光条光线全部吞噬。
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但视觉残留极其强烈。
陆沉的呼吸断了一拍。
横膈膜僵在半空,肺泡里的空气被锁死。
他没有闭眼,眼皮强行撑开,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因为血压的瞬间升高而充血。
白光消退。
右眼的单侧视觉里,阶梯边缘出现了重影。
一条实线,旁边跟着一条半透明的虚线,两条线之间错开了大约两毫米的距离。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狭窄的金属通道里被放大了。
继续往下。
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
每踩下一级踏板,右眼就闪回一次。
频率极其规律。和他的步频完全同步。
白光一次次从视网膜深处炸开,又一次次消退。
每一次闪回之后,重影的间距就会拉大一点。
从两毫米变成三毫米,再变成五毫米。
超感重建的副作用正在呈指数级叠加。
下午在废弃肉联厂外围的那次短暂重建透支了太多精神力,尼莫地平早就压不住这种级别的血管痉挛了。
他现在的大脑皮层就像一个过载的变压器,任何特定波长的光源刺激都会触发强制性的神经放电。
阶梯尽头的冷光在单眼视觉里开始扩散。
原本只是一个点状的光源,现在在右眼里膨胀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边缘呈现不规则的锯齿状,向外辐射出几条半透明的光带。
左眼还能看清东西。
右眼已经废了一半。
陆沉把战术手电关掉。不需要了。底下的光源足够亮。
他把左手的手背贴在右侧的不锈钢扶手上。
金属表面的温度极低,零下几度的冷气透过皮肤直接传导进骨骼。
他用触觉代替右眼的视觉,引导身体往下走。
第六级。第七级。第八级。
福尔马林的气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干燥、冰冷的空气。
臭氧发生器运转后特有的那种类似雷雨过后的气味钻进鼻腔,黏膜上的水分被迅速抽干,鼻腔内壁产生了一种紧绷的撕裂感。
负压环境。
空气在往下方流动。气流拂过他的后颈,汗毛根根立起。
第十五级。第二十级。
阶梯很长。比钟有堂描述的要深。
陆沉的军靴终于踩到了平地。
防静电胶垫。
和上面一层的材质一样,但更厚,踩上去有明显的下陷感。
他停在原地没动。
闭上眼睛。
吸气三秒。停顿两秒。呼气四秒。
强迫心率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往下压。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颈动脉的搏动肉眼可见。
五秒钟。
他睁开左眼。右眼依然闭着。
用单眼视觉辨认环境。
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面积不大。目测十平米左右。
墙壁是整体浇筑的医用级抗菌涂层,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
天花板和地面一样铺着防静电材料。
空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东西。
标准手术台。
液压底座。可调节角度。台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医用硅胶垫。
陆沉走过去。
脚步压在胶垫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手术台侧面。距离不到半米。
左眼眯起来,视线贴着台面扫过去。
台面边缘有凹陷。
不是磕碰造成的。
是长期使用形成的细微形变。
硅胶垫在特定的几个位置——头部、双肩、臀部、脚踝——向下塌陷了大约两到三毫米。
这说明有人在这张台上躺过很多次。
而且每次躺的时间都不短。
只有长时间的持续压迫,才能让医用级硅胶产生不可逆的物理形变。
陆沉的视线移向台面的不锈钢包边。
冷白色的光打在金属表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他弯下腰。脸几乎贴上台面。
在靠近排水槽的位置,有几处颜色不对。
暗红色。
渗入痕迹。
不是浮在表面的血迹。
血液一旦接触到未经特殊处理的不锈钢表面,如果清理不及时,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会和金属发生氧化反应,形成一种无法用常规清洗剂去除的渗透性色斑。
这几处暗红色的面积不大。最大的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位置很集中。都在台面的中下段。
对应人体的腹部或者大腿根部。
陆沉直起身。
视线落在手术台的四角。
固定环。不锈钢材质。每个固定环上都连着一条皮质束缚带。
宽约五厘米。厚度超过三毫米。工业级牛皮。
他伸手摸了一下右上角的带子。
皮质发硬,表面有一层油脂干涸后的粗糙触感。
顺时针绕到左下角。
对应左脚的位置。
他的手指捏住那条皮质束缚带的边缘,翻转过来。
内侧的磨损程度和其他三条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表层的皮革纤维已经被彻底磨断了。
露出底层的网状编织物。
边缘起毛,呈现出一种长期反复摩擦才会有的絮状结构。
这不是正常使用的损耗。
这是挣扎。
被绑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左脚进行过长时间、高频率、剧烈的挣扎。
脚腕处的皮肤和骨骼隔着皮带不断摩擦金属固定环和皮革内侧,日复一日,直到把五厘米厚的工业牛皮生生磨穿。
陆沉的拇指指腹在磨损最严重的地方蹭了一下。
触感不对。
除了粗糙的皮革纤维,还有一种细碎的颗粒感。
他把手指收回来。凑近眼前。
左眼对焦。
指腹的指纹缝隙里,卡着少量灰白色的碎屑。
极小。不到一毫米。
皮肤碎屑。
角质层在长期剧烈摩擦下脱落,嵌入皮革纤维的缝隙里,随着时间推移脱水、干燥、硬化,最终和皮革融为一体。
这里被使用过。
不是几次。是长期。
不是普通的检查或解剖。
是某种需要把人死死固定在台上、且过程极其痛苦以至于受试者会拼命挣扎的操作。
非法医学操作。
陆沉对宋鹤年的罪行层级评估,在这一刻直接拉到了最高档。
收纳箱里的物证只是存储。
这张手术台才是核心。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
不是那部定制终端,是平时用的按键机。带摄像头。
翻开盖子。调出相机模式。
闪光灯开启。
他把镜头对准左下角那条磨损的束缚带。按下快门键。
闪光灯亮了。
极短促的一次脉冲。
强烈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十平米的空间。
就在这一瞬间,陆沉的右眼突然恢复了正常视觉。
重影消失了。虚线不见了。瞳孔的痉挛停止了。
只有一秒钟。
但这一秒钟里,他的双眼同时接收到了完整的图像信息。
他看到了手术台的正上方。
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组机械臂。
多关节联动结构。
末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灯盘。
直径至少六十厘米。
由几十个独立的LED光源矩阵排列组成。
每一个光源的角度都经过精密计算,确保光线从不同方向照射下来时,能在目标区域消除所有阴影。
专业颅脑手术无影灯。
不是普通外科用的型号。是专门用于神经外科开颅手术的顶级设备。
九十年代末,全省能配备这种设备的医院不超过三家。
一秒钟结束。
闪光灯的余辉散去。
右眼重新陷入黑暗和重影的泥沼。
白光再次从视网膜深处炸开,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陆沉的身体晃了一下。
左手本能地撑在手术台的边缘。
指尖扣住不锈钢包边,指甲刮在金属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尝到了铁锈味。咬破了舌尖。
疼痛让大脑皮层短暂地夺回了控制权。
他把手机合上。塞回口袋。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视神经会发生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
他转过身。
凭着记忆和左眼的残余视觉,摸黑走向来时的金属阶梯。
手背贴上冰冷的不锈钢扶手。
往上走。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阶梯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仰起头。
上方十几米处,那个裂开的钢板入口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张开嘴。声带震动。
“秦岚。”
声音在垂直的金属通道里来回碰撞,带着空洞的回音。
“下面有手术台。怀疑进行过长期非法操作。我需要支援下来做现场勘查。”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声音顺着通道传上去。
停尸房里。
秦岚站在敞开的铁板入口边缘。
右手握着格洛克19的握把,枪口朝下,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
她听见了陆沉的声音。
刚要张嘴回应。
地上的钟有堂突然笑出了声。
不是刚才那种嘶哑的气音。是真真切切的笑。
干瘪的嘴唇咧开,喉咙里发出连续的咯咯声。
压着他的两名刑警同时收紧了手上的力道,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脸依然贴在水磨石地面上,眼球向上翻着,死死盯着秦岚。
嘴角挂着黏稠的唾液,牙齿发黄。
他在笑。
秦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看钟有堂。她的注意力全在入口下方的通道里。
就在这时。
她战术背心胸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电流杂音劈啪作响。
叶小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急促。压着嗓子。气息不稳。
“秦队,外面来了两辆省厅牌照的车,带队的是齐砚青,说要接管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