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地界的燥热,仿佛能把人的骨髓都蒸发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绝望的味道,连风吹过都带着一股烫人的热度。
沈黎的车队刚一停下,甚至连口茶都来不及喝,她便一头扎进了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惨烈:满地都是蜷缩呻吟的灾民,有的因为长期饥饿导致身体浮肿,有的因为饮用脏水而腹泻不止,还有的则是在争抢一点残羹冷炙时被打得头破血流。
“娘娘,这边……这边情况不好。”太医院院判李太医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带血的纱布,“这伤患太多了,而且很多人身体太弱,连药都受不住。”
“没时间讲究那些了。”沈黎利落地挽起袖子,顾不得仪态,亲自弯下腰检查一个正在抽搐的孩子,“先把轻伤和患瘟热的分开。重伤员优先止血,瘟热病人隔离。把带来的草药都熬了,不管有病没病,每人每天必须喝一碗防疫汤。告诉百姓,这能保命,必须喝!”
她转身看向那些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医官,声音提高几度,透着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别乱!我们是来救命的。只要咱们这顶帐篷还在,这儿就是活路!”
就在医疗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不远处的县衙广场上,一场更为激烈的“风暴”正在酝酿。
赈灾大臣赵大人站在临时搭起的审判台上,面色如铁。在他脚下的台阶下,曾经不可一世的赵县令像条死狗一样被五花大绑,跪在滚烫的石板地上。他两旁,站着十几个同样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亲信和衙役。
“赵县令,你可知罪?”赵大人的声音通过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广场,震得人心头发颤。
台下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灾民,黑压压一片,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贪官。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毒,更多的是一种即将看到公道的期盼。
赵县令虽然狼狈,但此时还存着一丝侥幸。他抬起头,强撑着喊道:“大人!下官冤枉啊!那粮食……那粮食是遭了鼠患,路上损耗了!下官也是没办法啊!那些银两……那些银两都是为了打点上下,为了维护县衙的运转啊!下官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啊!”
“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赵大人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刻将一摞厚厚的账册、几箱沉甸甸的银锭和几封未寄出的信件搬到了台前。
“这是从你家地窖里搜出来的私账!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卖出赈灾粮三千石,得银多少;某年某月某日,虚报灾民户口两千口,侵吞赈灾银多少!”赵大人抓起一本账册,狠狠地摔在赵县令脸上,“那信件是你与米行老板勾结的凭证!你倒是说说,这哪一条是为了朝廷?哪一条是为了百姓?”
账册砸在赵县令脸上,发出一声脆响,划破了他脸颊上的皮肉。鲜血流出,他吓得浑身一哆嗦,看着那些铁证如山的证据,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冤枉……不,不冤枉……我有罪!我有罪啊!”赵县令瘫软在地,开始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大人饶命!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我该死!我把贪的钱都吐出来,都吐出来还不行吗?”
“吐出来?”赵大人目光如炬,声音冷冽,“你贪的是救命粮,你喝的是民血!这命,是你拿钱能买回来的吗?”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万千灾民朗声宣读:“奉皇上旨意,贪官赵某,身为父母官,不思为民造福,反趁火打劫,克扣赈灾粮三万石,侵吞赈灾银二十万两,致使灾民饿死、冻死者不计其数,罪恶滔天,天理难容!判赵某斩立决!即刻行刑!其家产全部抄没,充作赈灾物资!所有赃款赃物,即刻分发百姓!”
“好!杀得好!”
“杀了他!杀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有人激动得扔掉了手中的破碗,有人掩面痛哭,那是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得到了宣泄。
行刑手手起刀落,赵县令那颗罪恶的头颅滚落尘埃。与此同时,被查抄出来的粮食、银两和衣物被搬到了广场中央。
“乡亲们!这是朝廷给咱们追回来的粮食!”赵大人高声喊道,“原本那一碗清汤水的日子,从今天起,结束了!”
赈灾工作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重启键,却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曾经那个克扣斤两、敷衍了事的粥棚负责人被撤换了下来,换成了赈灾大臣亲自带来的亲信。大铁锅里,原本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变成了实打实的小米粥,米粒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份!”新负责的官员扯着嗓子喊道,“大人说了,不仅要管饱,还得管热!这粥不够喝的,尽管说!”
灾民们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稠粥,眼泪止不住地往碗里掉。那不仅仅是食物,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朝廷给他们的一个交代。
与此同时,安置点的搭建速度也快得惊人。一排排崭新的帐篷拔地而起,成捆的衣物和干净的水被分发到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手中。赈灾大臣还专门组织了巡查队,日夜在灾区巡逻,哪里有困难解决哪里,哪里有纠纷调解哪里,乱象很快便被平息下去。
日落西山,夕阳将陈州城染成了一片血红。
沈黎处理完最后一批伤患,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了医疗帐篷。她没有休息,而是拎着药箱,朝着城边的几处村落走去。
“娘娘,您歇歇吧,那些村落让下官们去……”身边的宫女心疼地劝道。
“不,我得去看看。”沈黎摇了摇头,眼神坚定,“那些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最容易被忽视。我不去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她走进了一个名为“柳沟”的小村子。这里比县城更加破败,许多房屋已经倒塌。在一间半塌的茅草屋前,沈黎停下了脚步。
屋里住着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大娘和一个小孙子。看到沈黎进来,老大娘颤巍巍地摸索着想要站起来行礼。
“大娘,别动。”沈黎连忙上前扶住她,握住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我是朝廷派来看望您的。”
听到“朝廷”二字,老大娘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朝廷好啊……那个贪官抓了吗?”
“抓了,杀了。”沈黎轻声说道,一边拿出脉枕给孩子把脉,“贪来的东西也都发还给大家了。这是给您的药,还有几件棉衣,天凉了,别冻着。”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老大娘握着沈黎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朝廷心里还有咱们,这苦日子,咱们就能熬过去。”
沈黎心中一酸,替孩子喂了药,又留下了些银两,这才起身离开。
走在回城的土路上,夜幕已经降临。远处,安置点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希望的火种。
赵大人迎面走来,两人在路边停下。
“娘娘,今天杀了赵县令,又发了粮,灾民们的心算是稳住了。”赵大人汇报道,“刚才巡夜的时候,甚至有百姓主动帮着修补城墙,说要守着这最后的家。”
沈黎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那些灯火,神色却依然凝重:“民心稳了,但天还没变。这旱灾不知还要持续多久,而且……”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旱之后必有大疫,虽然咱们发了防疫汤,但人多聚杂,一旦真有烈性瘟疫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那……咱们是不是要加紧准备更多的药材?”赵大人问道。
“对。”沈黎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还有水源。虽然发了水,但井水毕竟是有限的。明日开始,组织壮劳力深挖水井。这仗,还得打硬仗。”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沈黎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她微微皱眉,抬头看向天边那几朵被风吹散的乌云。
“赵大人,”沈黎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风,比前几日要凉快些?”
赵大人愣了一下,仔细感受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娘娘说得是!这风里,似乎真带着点湿气。难道……”
“莫声张。”沈黎摆了摆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但愿这是老天爷给的转机。不过,在雨真的落下来之前,咱们一刻也不能松懈。哪怕是天要下雨,咱们也得把地上的事给它做得滴水不漏。”
“是!”
两人在夜色中并肩而立,守望着这片伤痕累累却又正在慢慢愈合的土地。风声呼啸,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又仿佛在警告着什么,但这黑夜终究挡不住黎明的脚步。
